“粮食也见底了。”
粮军校尉空皮囊走过来,声音沙哑,
“剩下的粟米混着野菜,顶多再撑两日。”
“弟兄们已经七天没沾过油星,金疮药也快用完了,再走不出山,怕是要出人命。”
薛公蹲在一块巨石上,手里攥着半卷帛书舆图,已经磨得秃噜皮了。
这支三千人的奇兵,上月初从南阳出发,原计划是沿丹水支流北上,穿插汉军腹地,烧毁沿途驿堡与粮仓,切断关中南北驿道,让刘邦没法从北边郡县,调兵调粮,南下增援。
在安阳这么一闹,已经暴露了,
为了避免被逮到,特地钻入秦岭西段,人迹罕至的深山樵径,
打算绕开汉军,继续深入敌人后方。
谁料进山第三日,便遇上了连日山雨。
山洪冲垮了山道,山涧改道,周遭的峰峦沟壑,全变了模样。
帛书上标注的山坳、河谷、樵道,竟一处都对不上。
虫达也看傻了眼。
队伍在大山里,兜兜转转,一来二去,彻底迷了方向。
算下来,已经在莽莽山林里,绕了整整十八天。
出发时三千人,已经折损了两百余人,掉队的、摔下山涧的、误食中毒的、伤口溃烂不治的,悄无声息地丢在了深山里。
眼下人人衣衫褴褛,军袍被山荆划得条条缕缕,露出底下皴裂的皮肤,
皮甲开裂处,用藤条捆扎,脚下的草鞋磨穿了底,多数人用麻布裹着脚,脚趾头露在外面,沾着泥垢与血痂。
士卒们蓬头垢面,须发上沾着草屑与松脂,颧骨凸起,眼窝深陷,活像一群在山里游荡了半载的野人。
唯有腰间的环首刀、戈矛,还看得出几份正规军的底色。
“将军,我们是不是…… 真迷路了?”
捧着半块啃剩的野菜团,亲兵的声音里,带着惶惑。
他跟着薛公打了六年仗,从没这么狼狈过,连敌人的面都没见着,先在大山里耗掉了半条命。
薛公没应声,只是把皱巴巴的舆图又展开了些。
这半个月的迷途,让他眉心拧出了川字纹。
项羽把三千精锐交给他,是要他在刘邦后院放火,不是让他困死在山里。
“噼啪 ——”
林间传来踩碎枯枝的声响,众人下意识地握住了刀柄,抬头望去,才见虫达走了回来。
他甲胄上的铜扣锈了,护臂被划了一道口子,蓬头垢面,却脚步沉稳,手里拎着两只山雉。
“南边的山坳我看了,翻不过去。”
虫达将山雉往地上一扔,蹲下身,拧了把衣襟上的泥水,
“逮着个躲在山里的老猎户,是本地秦人,避兵灾躲进山的。”
“按他说的,顺着眼前这条河谷往西北走,走五十里就能出山,再往北走几十里,就是萧关地界。”
他一边拧断山雉的脖子,一边说道:
“那猎户说,近几日西北方向,常有大股马队往来,都是草原装束,人数不少,可能有什么动静。”
薛公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泥污。
北地郡塞外就是楼烦、白羊部落的游牧地,秦末大乱后,边防空虚,草原人三五成群南下贸易,偶尔也入境劫掠。
如今楚汉相持,这些人嗅到风声,想来,是想趁乱捞些好处。
可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队伍粮草告罄,伤兵渐增,再耗下去,就要先垮在这无人深山里。
萧关虽是汉军北境重镇,但边郡守军,多是郡县兵,战力远不如汉军主力。
只要能摸到官道,既能摸清方位,也能寻机夺些粮草补给,说不定还能顺道,烧了萧关附近的驿堡,也算没白跑这一趟。
“往西北走。”
薛公猛地站起身,将舆图一把卷回怀里,
“顺着河谷出山,先摸到官道上。”
“管他什么草原马队,咱们两千四百百战精锐,还怕了散骑不成?真撞上了,顺手夺些马匹干粮,反倒解了燃眉之急。”
“要是遇到汉军的粮仓,就一把火烧了,也算给大王交差。”
虫达点头应下。
溪谷边,很快响起稀稀拉拉的声响。
夕阳透过林叶筛下来,将队伍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千多人排成单列,顺着河谷,往西北方向挪动。
这一走,便是两日。
河谷渐渐开阔,两侧的山壁,从陡峭绝壁变成了缓坡,
林木也从浓密的针叶林,换成了稀疏的灌木。
沿途开始出现山田,还有废弃的村落,想来是百姓避兵灾,躲进了山里。
队伍在废弃村落里歇了半宿,地窖里的翻出半袋粟米,抓了几头跑散的山羊,总算让所有人喝上了一口。
第三日清晨,前哨斥候传回消息:
前方十里就是官道,有汉军的巡逻队往来,人数不多,都是郡县兵。
薛公当即下令,队伍躲进路旁的山林,昼伏夜行。
这个时间,自己这支队伍如今衣衫褴褛,人困马乏,真和汉军正规军撞上,占不到半点便宜。
当务之急是先摸清方位,找到补给,再谈袭扰的事。
当夜月色昏沉,队伍借着夜色,摸到了官道旁的林子里。
刚藏好身形,就见远处一队汉军巡逻卒,举着火把走了过来,约莫三十人,松松散散地聊着天,全无戒备。
薛公此刻有些担心,给虫达使了个眼色。
虫达点了点头,带着两名斥候摸了上去,悄无声息地,将走在最后的一个小卒扑倒,捂嘴拖回了林子里。
那小卒见了明晃晃的刀,吓得魂都没了,不等审问就全招了。
“小人是北地郡的县兵,不是主力……”
“我知道,为什么这几天有主力出入?是不是楚军打过来了?”
小卒抖着声音,
“小人不知,只知道这几日,萧关热闹得很,郡里调了人过去,说是要接收一批北边来的…… 物资。具体是什么小人也不知道,只听上官说,有好多马匹。”
“马匹?”
薛公眉头一挑,和虫达对视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