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霜粒,拍得中军大帐的牛皮篷布猎猎作响。
帐内的两盆炭火,映得项羽的玄甲,泛着暗红的光。
他正俯身,盯着案上的关中舆图,思索北路军的进度。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大王!蒲将军急报,函谷关破了!”
传令兵高声禀报,
项羽猛地抬头,伸手接过帛书,只扫了两眼,他便蓦地拍案大笑:
“哈哈哈哈...”
“好!好一个蒲将军!函谷天险,竟这般到手了!”
恰在此时,娄敬掀帘而入,袍角还沾着霜花。见项羽神色欣喜,当即拱手笑道:
“大王如此开怀,想来是北路有了佳音?”
项羽将帛书扔给他,眼底带着笑意:
“来得正好,自己看。”
“蒲将军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了函谷关,守将张平授首,守军举关归降,崤函通道彻底通了。”
娄敬匆匆览过:
“竟如此顺利?函谷关城高池深,臣以为要围上一月半月。”
“这献关的李况…… 臣略有耳闻,是故秦陇西军吏出身,倒是个懂得顺势而为的人。”
“何止顺势。”
项羽负手走到舆图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蒲将军写得简略,但这其中的始末,却耐人寻味。这关是从内里烂透了,自己开的门。”
事情要从峣关陷落那日说起。
隆冬的崤山,黄土塬冻得如铁石一般,裸露的岩层,结着白霜。
函谷关横亘在谷口,夯土关墙厚达三丈,墙皮凝着薄冰,自古便是 “车不方轨,马不并鞍” 的绝地。
可武关已破、峣关已陷,项羽的十几万大军直逼蓝田,这座雄关,反倒成了悬在关外的孤城,
往前是数万楚军压境,往后是自顾不暇的汉军,连一粒粮草、一个援兵都盼不来。
关都尉张平,乃是沛县元从,性子刚烈如火。
他咬死了要死守,还斩了两个私议降楚的校尉,想以杀立威,却不曾想,反倒更激得军中怨声载道。
关内守军近两万,大半是关中子弟,本就受够了沛县将官的排挤,如今大势已去,谁也不想冻死在这崤山峡谷里,给汉军陪葬。
校尉李况,是故秦陇西军侯,秦亡后降汉,凭着战功熬到校尉,在关中士卒中根基极深。
他暗中联络了三名心腹,定下斩将献关的计策。
当夜三更,寒月隐入云层,伸手不见五指。
李况带着两百亲兵,以 “有刺客闯营” 为名撞开都尉府院门,直扑张平寝房。
张平虽勇武,奈何事起仓促,府中只有十几名护卫,抵挡了一刻钟,终究寡不敌众,被李况一刀斩于堂下。
斩了主将,李况一边宣告张平 “通敌叛国、欲献关卖卒” 的罪名,一边撤换四门守将。
几个张平的死忠亲信,也当场被斩杀示众。
余下士卒群龙无首,也无战心,不过半个时辰,整座关城便被彻底控住。
天还没亮透,李况便派心腹缒城而出,带着张平的首级、铜制关都尉印、四门符节与武库账册,直奔楚军营中请降。
蒲将军帐下众将,闻讯喜出望外,本来这支偏师,就是为了给武关、峣关施压,才兵临函谷的,
如果破天大功,莫名落到自己头上,
谁人不喜?
唯独蒲将军持重,并未贸然应允。
他心里盘算,杀主将献关,虽不可能是刘邦的诈降计,但李况仓促哗变,杀主将易,收服人心难。
关内人心不齐,万一有死忠之辈,趁大军入关时发难,崤函古道狭窄,兵力展不开,反倒容易吃大亏。
于是他定下受降之策,步步为营。
先当场核验张平首级,与关防印绶、兵员账册,确认无误后,命李况将十几名军侯的子弟亲眷,以 “安置后方避战火” 为名接入楚营,既验其诚,也拴住其手脚。
再派五百精锐步卒先行入关,分赴四门城楼、武库、粮仓接管所有要害,确认关内安稳无虞,再传令大军分批入关。
大军入关后,所有汉军降卒,即刻交出兵器,按百人一队拆分,打散编入楚军各营。
李况等献关将官,升赏爵位,但调离旧部,随军听用,不再掌本部人马。
全程稳妥周密,没出半分乱子。
不过一日光景,这座号称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的天下第一雄关,便稳稳落入楚军手中。
蒲将军留三千兵马驻守关城,自领一万五千主力整顿待命,随即发了捷报往楚军大营。
询问处置是否得当。
娄敬听罢,微微颔首:
“蒲将军行事稳慎,不贪功、不冒进,确是大将之材。”
“恭喜大王,如此一来,函谷关既下,崤函道通,我军粮草补给,再无后顾之忧。”
项羽笑着点头,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回复蒲将军,处置甚合我意,等拿下关中,一并封赏!”
“另外,再命他速率主力西进,到蓝田北郊扎营。”
“到时候,英布在东,蒲将军在北,寡人亲率主力在南,三面合围。一举平定关东!”
“臣这便去拟军令。”
娄敬拱手应下,又补了一句,
“只是三面包围,汉军被逼急了,定会拼死往西突围,退往栎阳,大王还需早做布置。”
“栎阳是萧何经营数载的根本,仓廪充实、城垣坚固,北连北地、上郡边军,若容他缓过气来,只怕又要迁延日久。”
“函谷关一事,证明秦人与汉军并非一条心,”
“依臣之见,可以遣人潜往栎阳,暗中联络城中故秦的势力,预布内应。待决战打响,便让他们在后方策应,夺府库、断驿道,叫刘邦退无所归。”
话音刚落,项羽却蓦地抚掌大笑,
“先生深谋远虑,只可惜慢了半步。栎阳的暗流,何止今日才起?”
“他们的信,早便送到本王的案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