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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褪去,晨曦微露,秦岭山道残留着彻夜的露水湿气。

虫达一身汉军戎装,昼夜兼程,

避开沿途的汉军营哨、斥候游骑,凭借熟记的荒径险路,横穿褒斜道北段,终于踏入洋水东岸的楚军阵地。

此处是项羽坐镇的中路大营,壁垒森严,甲兵林立。

“什么人!”

楚军守卒见来人装束怪异,即刻持戈合围,虫达不出声,只递出一枚半边青铜虎符暗记。

这是楚军专属的死间信物,寻常将领无从辨识,士卒不敢怠慢,即刻飞报中军。

项羽拿到暗记,瞳孔一震,

“快快带上来!”

片刻之间,虫达被引入肃穆的霸王大帐。

帐内灯火未熄,舆图铺满帅案,项羽负手立在帐中,眸光沉冷,正默默审视汉中地势。

娄敬端坐侧席,低头梳理军政利弊,季褚按剑肃立,项熙一身铁甲,侍立帐下,神色凛冽。

“启禀霸王,潜伏汉地密探虫达,携武休关守将项佗亲笔密信,归营复命。”

虫达躬身叩拜,将油布层层包裹的帛书双手奉上。

“起来说话,”

项羽说道,抬手接过,层层拆开布裹,目光落于帛书之上。

通篇读罢,他面色无波,似在沉吟过往旧事。

项佗,西楚旧将。

昔年楚汉初争,形势不利,项佗本是驻守后方彭城,结果在项羽撤退至彭城的版图,项佗不战而降,拱手将这座西楚都城,送给了汉军,致使楚军后路被断,进退两难!

不少江东子弟埋骨沙场。

这笔旧账,项羽心底从未抹去。

只是如今天下大势纠缠,汉楚对峙,北疆棋局微妙,他隐忍不发而已。

“你就是虫达?细说始末。”

项羽淡淡开口。

虫达躬身详述,

“项佗久被吕台打压,调离腹地,贬戍武休关,心中积怨极深。前日属下借机游说,他起初色厉内荏,拔剑佯怒,欲装姿态治罪属下,却不唤亲兵、不发号令,实则心中早已动摇。”

“属下以身抵剑、剖白生死利害,他数年委屈、思乡之念、悔叛之痛尽数爆发,当众痛哭,直言身在汉庭如履薄冰、日日遭疑,早已悔恨当年投汉之举。”

“如今进退无路,只求霸王宽宥,愿献武休关、开褒斜道,为楚军南下开路。”

话音落下,帐内寂静片刻。

谋士娄敬缓缓抬首,目光深邃,率先开口,

“大王,臣观此事,七分可利用,三分不可信。”

项羽攥着帛书,目光看向娄敬,示意其接着往下说,

“其一,项佗确有反汉的动机。他本楚将,降汉数年,始终被视作异类、隐患,无兵权、无信任、无出路。如今他幻想翻盘落空,自知汉庭终无容身之地,求生心切,确有可能。”

“其二,项佗畏威不怀德。他今日献关归楚,不是忠义归宗,是走投无路、被逼无奈。当年叛楚是为苟活,今日归楚亦是为苟活。此人心性反复,绝无纯臣之心。”

“其三,武休关地势太关键。扼褒斜南段,锁汉中北门,一旦我军掌控,便可南北夹击南郑,彻底锁死刘邦北逃、北联关中的所有通道。地利可用,其人不可信。”

娄敬一语定调,通透至极。

一旁项熙抱拳沉声,

“先生所言极是!项佗当年叛楚,害我楚军折损颇多将士,此等反复小人,岂能轻信?万一他假意归降,诱我军入谷,设伏围杀,我军白白折损精锐,贻误战机!依末将看,直接回绝,不必理会!”

“就算是硬打,小小武休关,也想阻我军兵锋?给我三千人,我便可拿下!”

季褚亦上前一步,

“末将附议,降将多狡诈,与其赌他良心,不如稳守现有战局,不冒北线之险。”

三人皆持审慎、否定姿态,唯有娄敬眼光长远,看得更深。

项羽目光微抬,看向娄敬,

“先生之意,当如何处置?”

娄敬直接起身,

“臣以为,人可利用,不可重用;事可接纳,不可轻信。”

“项佗昔年叛楚,实属罪臣,此仇此过,绝不能一笔勾销。但今日大势不同,刘邦困守南郑,苟延残喘,我军正面压制已久,只差一处破局支点。”

“武休关,就是这枚支点。”

“我们可以许诺既往不咎、复其官职、保全部曲,安其心、稳其志,让他全力献关、开门引路。但我们只需借他的关、借他的地势,绝不真心接纳此人。”

“待南北通道打通、南郑大势已定、汉庭覆灭在即,届时项佗再无利用价值。昔日叛楚旧账、战时罪责,届时一同清算,名正言顺。”

这番话,说透了项羽心底的盘算。

项羽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冷厉,转瞬即逝。

没错。

他从未打算真正饶恕项佗。

乱世争霸,不拘小节,为灭汉大业,他可以暂时隐忍、假意宽仁,接纳项佗归降,借其关口破局。

但叛将无恕,旧账必算。

今日所有宽容、所有许诺,全是权谋手段,只为取天下。

天下既定,便是清算之时。

心念既定,项羽神色恢复沉稳,看向虫达:

“你即刻折返武休关,传我口谕。”

“告知项佗,过往恩怨,本王都可以不予追究。”

“若他能稳住关内兵马,如期献出武休关,打通褒斜道门户,朕许他原职不变、部曲不拆,待灭汉之后,论功行赏。”

顿了顿,项羽语气陡然冷了半分:

“但你告诉他,机会仅此一次!”

“若他首鼠两端、拖延观望、临事反悔,或是敢以诈降诱我楚军,届时天高地厚,再无他一寸容身之地。”

虫达躬身领命,

“属下记下了!”

娄敬适时补策,

“大王,可密令项熙领两千精锐,隐秘北上,屯驻秦岭北麓。不深入谷道、不急于接应,只作蛰伏待机。”

“项佗事成,则即刻南下控关,事若有变,我军即刻回撤,不损一兵一卒。既不错失战机,又可万全自保。”

“准。”

项羽颔首,看向项熙,

“偃旗息鼓,昼伏夜行,不许泄露半分动静。”

“末将遵令!”

项熙沉声领命。

项羽略加思索,又补充道,

“另加斥候四出,紧盯南郑朝堂动向。刘邦多疑,一旦察觉北线武休关异动,必然临时换将。须得抢在汉庭反应之前,敲定此事。”

...

虫达收好暗记信物,转身离帐,火速返程武休关。

大帐之内,众人散去,唯余娄敬与项羽二人。

娄敬低声道,

“大王真要赦他旧罪?”

项羽望着汉中舆图,声音低沉而狠厉,

“赦?”

“乱世用人,先利后罪,今日用他一关之地,他日清算他一世叛名。”

“灭汉之后,天下将定。彼时项佗无用,旧罪当诛!”

“本王要让天下人看清,西楚可容亡命之人,绝不容叛主之贼。”

娄敬微微躬身,

“大王圣明。”

帐外风卷旗幡,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