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南郑朝堂。
刘邦升座,面色比昨日平静了许多,
萧何听旨。
萧何出列,躬身应道:
臣在。
你即刻整备车马,护送王后以及宗亲、百官家眷,尽数南下,退入蜀地。
沿途兵马、粮草、辎重,由你统一调度,入蜀之后,据守剑阁,整军备战,不得有误。
诏令一出,满朝哗然。
萧何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疾步上前, 一声跪倒在地。
大王!不可啊!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南郑已成危局,大王当与臣等同入蜀地,暂避锋芒!岂可孤身留在此地,以身犯险?大王乃汉室之主,天下之望,若有半分差池,汉室便彻底完了!
阶下群臣纷纷跪倒,齐声劝谏:
请大王三思!请大王入蜀!
刘邦坐在御座上,看着跪了一地的臣子,忽然笑了。
带着一丝苦涩,也带着一丝决然。
都起来吧。
他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谈论生死:
朕若走了,项羽便会拼了命地追。到时候,你们被楚军骑兵追上,一个都走不了。
只有朕留在这里,项羽的目光才会被钉在南郑。”
“他要的是朕的人头,不是你们,也不是家眷。朕在这里,他便会集中全部兵力围城,不会分兵去追蜀道。
你们离朕越远,才越安全。
萧何跪在地上,不肯起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哽咽:
大王…… 臣做不到!臣愿与大王同守南郑,生死与共!
糊涂。
刘邦收起笑容,语气沉了下来,
跟着朕死守南郑,有什么用?”
“你擅长的是治理、筹粮、安民,不是上阵厮杀。”
“入蜀之后,整顿兵马、筹集粮草、安抚民心,哪一样离得开你?朕把家眷交给你,就是把汉室最后的根基交给你。你若死在这里,谁来撑住蜀地?
萧何浑身一震,伏在地上,双肩微微颤抖,再也说不出话来。
刘邦站起身,走下御阶,亲手将萧何扶了起来。
萧大人,往后的事,刘季...就托付给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回到了当年沛县的岁月,刘季奉命押送戍卒时,临走之前说的话。
萧何眼眶通红,死死咬着牙,重重地点了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其余群臣还想再劝,有人上前一步,刚要开口,
刘邦忽然抬手,止住了所有人的话头。
他整了整衣冠,后退一步,面对着满朝文武,深深一揖。
“大王!”
“大王?不可...”
这一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堂堂汉王,竟在朝堂之上,对群臣行此大礼。
刘邦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声音低沉而郑重:
诸位跟着朕,从沛县起兵,到今天,多少年了。
中间打过多少败仗,逃过多少次命,散过多少人,你们比朕清楚。能留到今天,还站在这座朝堂上的,都是朕的忠臣,都是汉室的脊梁。
眼下……
他说到这两个字,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
武休关丢了,北线洞开,项羽的人正在往南郑后面绕,南郑,要成孤城了。
朕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拼了这条命,拖住项羽,给你们争一条活路。
朕别无所求,只希望…… 入蜀之后,你们能护着朕的妻儿,不要让他们受了欺辱。
至于朕 ...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释然。
逃得够多了。这一次,不逃了!
朝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紧接着,哭声此起彼伏。
有人以袖掩面,有人低头抹泪,有人死死咬着嘴唇,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淌。
那些跟着刘邦从沛县一路杀出来的老臣,那些在彭城惨败中不离不弃的旧部,此刻再也绷不住,堂堂七尺男儿,在朝堂之上哭成一片。
就在满朝哭声之中,张良缓步出列。
他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诸位。
张良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满殿哭声。
大王心意已决,与其在这里哭哭啼啼,不如抓紧时间,整备车马、清点粮草、安排护卫,护送王后与诸公子入蜀。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都各司其职吧。
群臣闻言,纷纷抹了把眼泪,躬身退下。
有人走到门口,还忍不住回头看一眼,目光中满是不舍与悲怆。
不多时,朝堂之上,便只剩下刘邦与张良二人。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刘邦走回御座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子房,坐。
张良在他对面坐下,等着刘邦开口。
你跟朕交个底。
现在,朕手里,总共还有多少人?
张良略一沉吟,如实答道,
洋水东线,原吕台所部四万主力,经此一败,溃散大半,收拢残兵约一万二千。南郑城防守军,八千。各郡县零散守备、后勤辎重部队,加上新军,约两万。
加在一起,堪堪四万之数。
刘邦闭了闭眼。
四万。
他记得最鼎盛的时候,手下三十万大军,手握大半个天下,那是何等风光。
如今...
楚军呢?
楚军在洋水大约还有一万,项羽身边数千,武休关方向,项熙先锋数千,季褚后续也领着数千,加上沿途收降的汉军叛卒,各路加起来,三万有余。
张良的声音很平静,
而且,楚军士气正盛,接连大胜,兵锋正锐。我军新败,将领凋零,士气低落。
刘邦睁开眼,看着张良,一字一句地问,
无论怎么讲,南郑决战兵力是四万对三万,优势在我...
张良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大王,若项羽全力攻城,我军死守南郑……
胜算,不到两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