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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候手持急报,正欲转身四处寻人,一道身着文士长衫、气质沉稳的身影快步走来。

来人正是娄敬。

他新近奉命抵达河北战场,辅佐项羽统筹战局、参赞军务,初至大营不过半日,正熟悉周遭防务布局。

见斥候神色慌张、步履急促,手中紧攥军情文书,便当即止步开口。

“何事如此慌张?”

斥候抬头见是娄敬,知其如今执掌军机文书、可代传紧急军情,不敢耽搁,立刻将手中情报递上,沉声将前路异动全盘道出。

“娄先生!前方接应斥候传回急报,季褚将军领千骑护送攻城重械,行至半途,察觉主道两侧灌木有新鲜翻土、人为作业痕迹,恐有敌军埋伏。

季将军为求稳妥,舍弃平坦主道,改走狭长峡谷山道绕行。

前路疑云未散,山林异动诡异,我等前路哨骑人数单薄,无法探查底细,特此回营急报!”

娄敬伸手接过军情简牍,目光飞速扫过寥寥数行字迹,心头骤然一沉。

他深谙兵道诡谲,最惧这种无迹可寻的诡异安静。

两军交战,前路要道无端出现翻土痕迹,绝非风雨自然所致,必是人为刻意为之。

看似空无一人、无伏兵、无箭手,实则是敌军刻意暴露的障眼疑点,目的便是扰乱敌军判断、逼敌改道。

季褚勇武有余、谨慎不足,遇疑改道看似稳妥,实则极有可能踏入了对手真正预设的死局。

峡谷山道,两山夹峙、林木幽深、通道狭窄、进退两难,是兵家最忌的死地。

燕军斥候连日潜伏探查,早已摸清楚军运械路线,定然早已布下杀局。

“此事万分紧急,我去禀告大王!”

“你先再次等候,不要乱走,等我消息!”

娄敬再不敢耽搁,神色剧变,交代几句,转身大步冲出营帐,翻身上马,策马扬鞭,朝着项羽巡营的高台方向疾驰而去。

秋风掠过营垒,马蹄踏碎晨露,娄敬心急如焚,只求尽快将这隐患报于项羽。

……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狭长幽谷之中。

季褚统领的辎重器械大军,已然尽数驶入老树峡谷深处。

晨雾彻底消散,天光透过交错的枝桠,碎成斑驳光点洒落山道。

两侧千年老树盘根错节,苍劲枝干遮天蔽日,山壁陡峭林立,乱石嶙峋,整条峡谷幽深狭长,压抑至极。

此前斥候反复探查数遍,确认无伏兵、无陷阱、无人迹。

季褚虽急于赶路,却也不敢全然大意。

他将麾下千骑尽数铺开,前后左右层层布防。

前队斥候开路探路,两侧骑兵贴着山脚密林缓缓推进,后队精锐压阵护后,每一段山道、每一处密林死角,皆有楚军骑士盯守排查。

队伍行至峡谷最狭窄的隘口,此处地势最险,两山几乎贴合,山道堪堪容纳一辆重型器械大车通行,两侧绝壁高耸,林木密集,是整段峡谷最易设伏的死地。

越是险地,季褚越是谨慎。

他勒马停驻隘口之前,沉声传令,命全军放缓行进速度,士卒紧握戈矛弓弩,紧盯两侧山林,严防异动。

庞大的器械车队逐辆缓慢通行,厚重的铁箍车轮碾过湿滑碎石,隆隆巨响回荡幽谷。

行至隘口中段,最前方一辆装载投石车巨木主架的大车,车轮骤然一沉,深陷进路边隐蔽的泥沼坑洼之中。

昨夜山间雾重,谷底低洼处积水淤积,表层枯草浮土遮盖,看似坚实,底下却是软烂深泥。

“不好!”

几声惊呼,像丢在湖面的石子,带起阵阵涟漪。

沉重的巨木构件压在车上,本就负重极大,车轮瞬间深陷半尺,死死卡在泥中,任凭牛马奋力拖拽、士卒奋力推顶,车身纹丝不动。

“稳住!不要乱!”

季褚见状,立刻厉声喝止躁动,策马靠近,临场调度。

“抽调二十人,清理轮下淤泥!寻石块垫轮,其余人列阵戒备,紧盯山林!”

士卒得令,立刻分工行动。一部分人手持铁锹清理淤泥、搬石垫轮,一部分人甲胄整齐,弓弩上弦,死死盯住两侧密不透风的树林,神经紧绷到极致。

这一刻,整支队伍彻底停滞在峡谷最险隘口。

幽谷无风,枝叶不动,全场只剩士卒挖土搬石的声响、牛马粗重的喘息、车轮轻微的震颤声。

短暂的停滞,让压抑的氛围抵达顶点。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地若是遇伏,全军必死无疑。

好在片刻之后,淤泥终是清理完毕,车轮垫实稳固,大车终于缓缓驶出泥坑,重新归队。

有惊无险过后,所有人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队伍继续缓慢穿行,逐车通过狭窄隘口,层层推进、步步稳妥。

靠着季褚的细致调度、斥候的全方位排查,整支辎重大军虽然行进缓慢,却并未遭遇任何异动,安然闯过了这段整条山道最凶险、最适合埋伏的死隘。

待到最后一辆冲车构件大车驶出隘口,所有士卒,皆是暗暗松了一口长气。

险地已过,前路豁然开朗,峡谷宽度稍稍放开,山势不再逼仄,林木虽依旧茂密,却再无那般绝境般的压迫感。

前路仅剩不到十里,便可彻底穿出这片连绵山林,

抵达开阔平地,距离楚军前线大营已然近在咫尺。

一路紧绷心神的季褚,此刻终于缓缓松开了紧握的缰绳,眼底的警惕渐渐褪去,紧绷的脊背微微舒展。

呼...

他轻叹一声,心中暗忖,最险的路段已然安然度过,燕军纵然设伏,也必然会选在方才的隘口死地。

如今险地已过,前路再无绝佳埋伏地形,定然不会再有变数。

连日警惕、整夜探查、险路穿行,

终究是自己多虑了。

压在心头的巨石落地,全军氛围也随之松弛,士卒紧绷的身形渐渐舒展,原本紧绷的阵型稍稍放缓,赶路的节奏也轻快了几分。

可就在全军心态松懈、准备一鼓作气穿出峡谷之时,队伍中后段,负责押运防务的骑兵校尉骤然抬手,厉声大喝:

“全军止步!切勿再进!”

清脆的喝令穿透幽谷,行进的队伍瞬间骤停,车轮轰鸣声戛然而止。

正在前方策马引路的季褚,闻声一愣,心头不悦骤起。

此刻只差十里便可出谷,正是一鼓作气赶路的关键时刻,对方骤然叫停,纯属贻误军机。

他心头火气翻涌,勒马转身,策马疾驰至队伍中后段,面色沉冷,

“为何无故停军!

险路已过,前路坦途,即刻全速前行,你在此胡乱叫停,耽误行程,贻误军令,可知罪责!”

面对季褚的怒斥,这名骑兵校尉虽有惧色,但面色凝重到了极致,眼神锐利扫视两侧死寂山林,沉声回道:

“将军!末将并非无故乱令。此地太过诡异!”

“方才一路走来,前半段山林,尚且有飞鸟鸣啼、虫兽轻响,林间尚有生机。

可自从驶过隘口之后,这数里山谷,鸦雀无声,死寂一片!”

“无鸟鸣、无兽动、无风声、无叶响,整片幽谷死寂得可怕!荒山野岭,绝无可能如此死寂,必有蹊跷!”

此言入耳,季褚心头一凛,理智压下怒火。

校尉说的不无道理。

他凝神屏息,静静聆听整片山谷。

方才一心赶路、心防松懈,未曾细察,此刻静心倾听,果然如校尉所言。

偌大幽深的山林峡谷,草木繁茂、荒林密布,本该鸟兽丛生,此刻却死寂得令人发指。

天地间听不到半点生灵动静,连风吹枝叶的轻响都彻底消失,整片山林如同彻底断绝了生机,静得诡异、静得阴森。

一股彻骨寒意,瞬间顺着脊背直冲头顶。

错了。

方才的安稳,不是无伏兵,是伏兵已就位,敛息待时机!

那主道翻土疑踪,根本不是诱敌假象,是刻意调虎离山!逼他们舍弃主道、踏入这条预设死地,待到全军深入、进退无门,再骤然发难!

此刻整支辎重大军尽数深陷峡谷腹地,前路未出、后路已远,两侧密林暗藏杀机,彻底进退两难!

季褚脸色骤白,心底已经开始慌乱。

可事已至此,大军深陷谷中,再无折返余地。

他压下慌乱,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厉声传令:

“全军提速!无需戒备,全速冲出峡谷!十里路程,转瞬即至,只要穿出谷口,便是生路!”

他寄希望于对方只是虚张声势,寄希望于只是山林地气异象,想要借着最快速度,强行脱离这片死寂死地。

可话音未落,前方谷口两侧密林之中,陡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杀声!

“轰 !!!”

走在前面的先头部队,顿时发出阵阵哀嚎,

无数早已预埋在山壁陡坡的巨石、滚木,被隐秘绳索瞬间撬动,顺着陡峭山壁轰然滚落。如山巨石裹挟着断枝碎土,势如雷霆,狠狠砸向谷底山道。

紧随其后,无数浸透膏油的柴木、干草、火团,从两侧密林高处尽数抛掷而下。

火光骤起,烈焰冲天!

数百名燕军死士,尽数潜伏在两侧老树密丛之中,屏息蛰伏数日之久,待到楚军全军入谷、深陷腹地、进退无路的一刻,终于发动绝杀伏击!

燕军人数不多,却皆是精心挑选的敢死精锐,隐匿技巧登峰造极,全程敛息藏身,很有说法。骗过了楚军所有斥候探查,只为这一刻绝杀。

巨石滚木疯狂砸落,狭窄山道瞬间被封堵,前后车队尽数被截断。

滚烫火油泼洒在木制器械、干草、车幔之上,遇火即燃。

轰的一声,大火瞬间燎原!

楚军苦心运输多日的投石车巨木、云梯构件、冲车木质框架,尽数是易燃之物,

一旦沾火,瞬间熊熊燃烧。

山谷之中无风尚且炙热,此刻谷底狭小、气流闭塞,火势一旦燃起,瞬间形成热浪回流。

谷底热风翻涌,火借地势、风助火势,顷刻之间,整片峡谷化作一片火海炼狱。

冲天火光染红幽暗幽谷,滚滚黑烟遮天蔽日,呛人的浓烟,弥漫每一寸空间。

楚军猝不及防,前队被巨石砸伤砸死,中段被大火围困,后队被断退路。

浓烟遮蔽视线,火光乱人眼眸,无数士卒睁眼盲视,分不清东南西北,找不到阵型,找不到退路,只能在火海之中慌乱奔逃、惨叫嘶吼。

“救火!快救火!结阵御敌!护住器械!”

季褚目眦欲裂,嘶声怒吼,策马来回奔跑,拼命调度士卒结阵、取水扑火、抢救器械。

他手持长槊,亲手斩杀数名冒死冲出密林的燕军死士,麾下骑兵尽数死战,朝着两侧山林疯狂反击。

可一切皆是徒劳。

地势锁死、火势滔天、视野尽失、军心大乱。

木质攻城器械一旦起火,根本无从扑救。

沉重的巨木构件燃烧不休,铁制构件被烈火烤得通红,甚至还有部分火药夹在其中,一辆辆大车接连起火爆炸、崩裂坍塌。

短短片刻,多日辗转运输、工匠数月打造的重型攻城重械,大半尽数被烈焰吞噬。

谷底火海翻腾,尸骸堆叠,惨叫不绝,烟尘蔽空。

两侧山林之中,数百燕军死士,依托地形疯狂抛射、纵火、落石,打完一波即刻转移位置,凭借密林死角不断袭扰。

楚军士卒虽勇,却困于火海、乱于浓烟、受制于死地,空有千骑精锐,完全无从施展战力,只能被动挨打、徒劳救火、拼死格挡。

血战持续半个时辰,整片峡谷的火势彻底蔓延开来,无可遏制。

数百名燕军敢死士卒,无人后退、无人逃生,尽数死战到底,最终全部倒在密林伏击阵地之中,全员殉战。

他们以区区数百人死士的代价,换来了楚军无法承受的惨败。

整片幽谷之中,楚军攻城重械焚毁大半,巨木成灰、铁架变形、云梯焦化、冲车崩碎,数日心血、数月匠功、前线攻坚的全部底牌,尽数葬送于此。

大火渐渐减弱,浓烟缓缓飘散,峡谷之内只剩满目焦黑、遍地残墟、断木焦骨、滚滚余烬。

幸存的楚军士卒个个满身黑灰、狼狈不堪、面带惊惧,望着一地废土残械,无人言语。

季褚驻马火海余烬之中,战甲熏得漆黑,发丝沾染焦灰,手掌死死攥紧长槊,指节发白、手臂颤抖,牙关死死咬得咯吱作响。

眼底是无尽的赤红余火、遍地狼藉,心中是滔天的悔恨与自责。

他不听劝阻、轻敌冒进、侥幸行军,一意孤行葬送了全军重械。

明明可以就地待援,可以有机会察觉异常、止步避险,却被自己的急躁心切、自负悍勇彻底葬送。

最险的隘口安然度过,却栽在了看似安稳的最后十里幽谷。

死寂不是无患,是屠局前置。

安静不是无忧,是杀局将启。

望着满目焚尽的攻城重械,季褚胸口剧烈起伏,心中只剩无尽苦涩与悔不当初。

此战,燕军伏兵尽死,却彻底焚毁了楚军攻坚的核心底气。

他一己之失,断了破城的良机,毁了大军数月筹备的心血。

秋风穿谷,余热灼人,满目焦土无声。

季褚立于残火之中,满心悔恨,无以复加。

“噌!”

季褚拔剑横在颈上,就要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