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军领军的人，心里最清楚，今夜已是最后的机会。
那些巨型投石机一日不毁，武安城头便永无宁日，就算楚军防备森严，他们也没有退路。
数千人攥紧兵器，不少士卒怀中、臂弯夹着浸透油脂的火把，脚下踏过中箭倒地的同袍尸体，依旧朝着楚军盾阵猛扑。
呐喊声混杂着伤者的哀嚎，在晨风中翻滚。
楚军盾墙纹丝不动，一排排大盾紧紧相抵，木盾表面钉着铜片，抵挡劈砍与矛刺。
盾手半蹲下身，把盾沿杵进泥土，后方戈兵将长戈从盾缝刺出，长短兵器交错，如同一片钢铁荆棘。冲至近前的燕军，挥刀劈砍大盾，刀锋撞在铜皮上迸出点点火星，可很难突破这道防线。
不断有人被戈矛捅穿躯体，惨叫着向后栽倒，后续的人踩着血泊，前仆后继往上填。
箭矢一轮接着一轮，从楚军阵中泼洒出去，燕军成片倒地，却依旧没有溃散。
“冲！给我冲开防线！”
燕军将领大吼，手中长戈挥舞，捅翻了好几名楚军。
部分燕军避开正面盾阵，向着器械营的两侧迂回，想要绕开阻拦，直扑那些庞大的投石机架。
火把高高扬起，只要能够引燃框架上的木料绳索，就算完成使命。
季布骑在马上，身上旧伤隐隐作痛，他握着长槊，目光紧盯战场两翼。
正面盾阵死死咬住敌军，可两翼的压力越来越重，燕军不计伤亡的迂回，已经让防线出现几处摇摇欲坠的缺口。
就在战局僵持的时刻，战场北侧，骤然响起一阵轰鸣的马蹄声。
蒲将军领一队步骑，借着夜色残留的掩护，悄然完成迂回，自侧后方冲杀而出。
“季布将军，我来助你！”
马蹄踏碎晨雾，楚军骑兵斜斜切入燕军的侧翼，刀刃劈砍，铁蹄践踏，直接撞进燕军松散的队列之中。
“杀！”
蒲将军一声怒吼，麾下楚军如同一把锋利的横刀，狠狠劈在燕军的侧面。
燕军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正面的盾墙之上，完全没料到还有敌军从侧后袭来，队伍瞬间被冲得撕裂开来，阵型断成数截。
骑兵来回穿梭，马刀起落，鲜血溅满脚下的泥土。
燕军士卒仓促调转兵器迎战，可仓促之间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一片片人倒在刀下。
战场彻底陷入混乱，到处都是兵刃碰撞的脆响，人和人纠缠厮杀，地上积起浅浅血洼，被往来的马蹄踩得四处飞溅。
即便腹背受敌，这一支抱着死志而来的燕军依旧没有全盘崩溃。
小股士卒三五成群，不顾身边的厮杀，拼着性命脱离战团，疯了一般扑向一座座投石器械。两名燕军士卒身中数伤，浑身染血，踉跄冲到一架投石机下方，奋力将火把扔上木质机架。
浸油的绳索瞬间窜起火苗，噼啪的火焰顺着木梁向上蔓延。旁边的楚军卫士立刻冲上来，挥刀斩杀二人，又用随身携带的水囊、沙土扑灭火焰。
但还是有三处投石机，没能保住。
燕军数人以肉身挡住楚军的拦截，火把掷出，木料迅速被烈火吞噬，粗大的木架在烈焰之中扭曲，绳索烧断崩开，零件散落一地。
辛苦转运而来的攻城重械，就这样在大火之中损毁。
这点战果，却是用极为惨重的代价换来。
四面八方的楚军不断收拢包围，燕军的活动空间被越压越小。死伤的士兵层层叠叠，铺满器械营外围的空地，伤者躺在血泊里呻吟，活着的人越来越少。
刀刃卷了缺口，长矛断成半截，到处都是丢弃的兵器。
厮杀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进攻器械营的这一路燕军彻底失去作战能力。满地尸骸之间，余下少数残兵丢下兵器，放弃抵抗。
清点战报很快送到季布手中，这一路燕军正面战死已经超过四千人，伤者被俘者还有千余人。
楚军这边同样付出伤亡，只是对比燕军，更多的是器械的损失。
被毁坏的投石机共计五台，箭楼两架，冲车被烧毁一辆，其余大部分重械，得意保了下来。
远处，那一支佯攻主营的燕军骑兵，看见劫营主力溃败，知道再打下去毫无意义，缓缓收拢队伍，向着武安城方向退走。
拂晓的劫营之战，就此落幕。
硝烟缓缓升腾，天边彻底大亮，朝阳从地平线上爬起，淡淡的红光洒过满地尸身。
武安城头的燕军士兵，遥遥望见旷野上的惨状，人人心绪低沉。
一夜拼死出击，折损大批精锐，斩获很小，根本没能解除城池面临的威胁，失败的情绪如同阴云，压在每一个士卒心头，士气肉眼可见的往下坠落。
就在燕军军心动荡的这一刻，楚军大营方向，一连串浑厚的号角声响彻原野。
黑红色的楚军旌旗尽数扬起，各部兵马纷纷调动。
项羽一身重甲，立于中军高处，目光直直望向武安城墙。他决心不给城内的燕军留下喘息休整的空隙，趁着对方刚刚经历挫败，心神动摇之际，决意直接发起强攻。
云梯、冲车被士卒推着从营中开出，残存完好的投石机重新装填石块，朝着城头调整角度。
步兵列成密集攻城阵列，戈矛如林，一步步向着武安城墙压去。
城头的燕军看见楚军大举压来，慌忙回过神，各自奔赴防守位置，擂鼓之声在城楼上咚咚敲响，可鼓声听着，已经少了几分底气。
第一波石弹呼啸升空，带着呼啸砸向武安的墙体。
巨石撞在夯土城墙上，土石碎屑四散飞溅，城墙微微震颤。紧随其后，大批楚军攻城士卒，扛着云梯快步冲到护城壕沟之外。
血战再度开启。
箭矢往来穿梭，城上的石块、滚木不断抛下，砸向下方攻城的楚军士兵。
楚军顶着城头倾泻而下的杀伤，把云梯搭上城墙，甲士顺着梯阶向上攀爬，城上燕军举刀向下劈砍，长戈向外捅刺，不断将攀登的楚军掀落下来。坠落的士兵重重摔在地面，惨叫声此起彼伏。
城墙下尸骸快速堆积，鲜血顺着地面沟壑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