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三,京城最冷的时节。
王浩已经在胡同口等着了,裹着军大衣缩成一团。陈阳走过去,两人在老赵头的早点摊灌了两碗滚烫的豆腐脑,这才缓过劲儿来,坐上332路电车直奔中关村。
车厢里人不多,王浩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棉大衣裹紧。
“阳阳,昨天下午我去代理机构了。”他压低声音,语气比前几天利索了不少,“老板说证书在办,下周一去取。他还给我讲了那套流程,什么whois查询、NSI审核……我全拿本记下了。”
陈阳看了他一眼。上辈子王浩混了二十年也没找到方向,这辈子才跟他说了几天,就已经开始在代理机构那边刷好感了。
“行啊浩子,有进步。”
“那可不。”王浩咧嘴笑了,“我跟那老板聊了半天,他还夸我脑子灵光,说要是以后想做这行,可以跟他学。”
“那你就多跟他学。域名这块以后是门大生意。”
“得嘞。”
九点整,中关村电子市场铁皮棚子的卷帘门哗啦啦升起。
李哥正吃着煎饼果子,看见陈阳带人过来,笑了:“小陈,带帮手了?”
“李哥,这是我发小王浩,以后我忙不过来,他过来拿货,您多关照。”陈阳先递了根烟,切入正题,“今天想多拿点。还是老规矩,先拿货,卖完结?”
李哥扫了一眼柜台,点了点头:“行,你有信用。我给你留了尖货。”
他从柜台底下翻出几台银灰色的翻盖手机——摩托罗拉328c,掌中宝。
“这玩意儿现在是身份象征,进价一千八,卖好了能卖两千五到三千。”
陈阳拿起手机看了看。1999年最火的翻盖手机,比砖头大的大哥大不知道高级到哪里去了。他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账,报出了今天的采购单:
摩托罗拉328c:3台 x 1800 = 5400元
诺基亚5110:10台 x 1100 = 元
摩托罗拉大汉显:10台 x 300 = 3000元
全天首批应付货款:元。
“李哥,货先拿着,下午我就回来清账。”
李哥一挥手:“行,你办事我放心。”
两人把货装进两个大塑料袋,一人拎一个,出了市场。
“阳阳,咱们去哪儿卖?”
“你去公主坟,我在这儿。”
“我一个人?”王浩有些犹豫。
“你不是说你嘴皮子比我利索吗?”陈阳看着他,“公主坟那边人多,你找个墙角蹲着。记住,大汉显卖五百五,诺基亚卖一千六,摩托罗拉卖两千六。可以还价,但不能低于五百、一千五和两千四。”
王浩深吸一口气:“行。卖不完怎么办?”
“你卖不完,下午我去找你。”
王浩拎着塑料袋,挤上了去公主坟的公交车。上车的时候他回头看了陈阳一眼,那眼神里有紧张,有兴奋,还有一点被信任的感激。
陈阳没多说什么,转身进了市场。
他在市场门口找了个位置,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掏出纸板写上价格,蹲下来等着。
中关村这边的人流量不如公主坟,但来逛电子市场的,大多是懂行的。陈阳蹲了一上午,卖了两台大汉显、两台诺基亚,收入四千六。毛利大概一千五。
中午他在市场门口买了个盒饭,蹲在路边吃。正吃着,腰间的传呼机响了。
王浩的号码。
他走到路边的公用电话亭,回拨过去。
“阳阳!卖空了!全没了!”电话那头,王浩的声音亢奋得要杀人,“大汉显我卖五百五,5110卖一千六百五,那三台掌中宝,我愣是两千八一台给出的!”
陈阳愣了一下:“全卖完了?”
“全卖完了!你猜多少钱?三万零一百!成本一万九千四,毛利一万零七百!”
陈阳嘴角慢慢翘起来。一上午,毛利一万零七百。
“你先别动,在那等我。”
他挂了电话,看了一眼脚边的塑料袋——还剩八台大汉显、八台诺基亚。王浩那边已经卖完了,他还剩大半。
不能急。货得卖完才能去结账,这是规矩。但他可以先把货补上,下午接着卖。
陈阳收了摊子,转头去找李哥。
“李哥,火爆得超预期。再给我拿八台大汉显、八台诺基亚,晚上收摊一起算总账。”
李哥一看这出货速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二话没说又批了货——八台大汉显两千四,八台诺基亚八千八,合计元。
“小陈,你这生意做得邪乎啊。”
“托您的福。”
陈阳把新货装好,挤上了去公主坟的公交车。
下午四点,公主坟地铁口。
陈阳到的时候,王浩正蹲在市场门口等他。看见陈阳来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半天了。”
“货没卖完,又补了一批。”陈阳把塑料袋递过去,“这是新货,八台大汉显、八台诺基亚。你这边人多,咱俩一起卖,卖完一起回去结账。”
王浩接过塑料袋,蹲下来把货摆开。
他没像陈阳那样用纸板写价格,而是直接扯开嗓子喊上了——
“来瞧一来看一看啊!摩托罗拉大汉显,原装机芯,九成新,五百五一台!诺基亚5110,水货价行货质量,一千六百五!过年送礼倍儿有面儿啊!”
京腔味儿浓得化不开,周围好几个路人扭头看过来。
陈阳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点头。王浩这嘴皮子,确实比他强。他只会蹲着等人来问,王浩是主动出击。
更绝的是,王浩不只是嗓门大,他是真会看人。
来了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王浩不喊了,凑上去低声说:“大哥,自用还是送礼?送礼的话拿这台,包装盒都在,跟行货一模一样,省一千多。您要是自己用,我给您挑台成色更好的。”
来了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王浩换了一套词:“哥们儿,攒了半年压岁钱吧?我跟你说,这台性价比最高,我同学都用这款,皮实耐造,摔了不心疼。”
来了个拎公文包的,王浩直接把人拉到一边:“老板,您要是拿两台,我给您抹个零头。您送领导一台,自己留一台,面子里子都有了。”
京腔里带着三分亲热、三分专业、四分“爱买不买”的底气。
不到两个小时,八台大汉显、八台诺基亚,全卖完了。
陈阳在旁边帮他递货、收钱,插不上嘴。
最后一台卖出去,王浩往地上一蹲,长出一口气:“完活儿。”
陈阳把钱拢了拢,算了一下。
上午王浩卖了,下午两人一起卖了——八台大汉显四千四,八台诺基亚一万三千二,一共一万七千六。
全天合计销售额:元。
进货总成本:第一批 + 第二批 = 元。
全天合计毛利:元。
“走,去找李哥结账。”
两人坐车回中关村。
李哥看见他们回来,眼睛亮了:“卖完了?”
“卖完了。”陈阳把三万零六百块钱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台上,“李哥,今天两批货,一共三万零六百,您点点。”
李哥清点完,点了点头,正准备说客气话。
陈阳没有急着走。他从剩下的钱里点出五千,往柜台上一拍。
“李哥,再拿十台大汉显、五台诺基亚。”
李哥算了一下:“十台大汉显三千,五台诺基亚五千五,一共八千五。”
陈阳把钱推过去:“我先付五千。剩下的三千五,明天一早送过来。”
李哥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李哥,之前都是您信我,先拿货后结账。”陈阳看着他的眼睛,语气稳重,“现在我手里有点本钱了,咱们规矩改一改——以后我拿货,先付一半定金,卖完再付另一半。这样您不压资金,我也能心安理得地多拿点好货。成吗?”
李哥愣住了。
在中关村混,大家都恨不得把赊账拖到过年。陈阳这种主动“交人质”的行为,瞬间把两人的关系从“提防”拉到了“合伙”的层面。
沉默了几秒,李哥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重新打量的意思,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十七岁的年轻人。
“小陈,你这路子走宽了。”他把钱收下,从柜台底下往外搬货,“十台大汉显、五台诺基亚。货你先拿着,差的钱不着急,明天给就行。”
“谢谢李哥。”
“别谢。以后你要什么货,提前打个传呼,我砸锅卖铁也给你留着。”
陈阳把货装好,转身要走的时候,余光扫到李哥柜台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纸箱上印着“cpU Intel pentium II”、“主板 华硕”、“内存 64m”之类的字样。
“李哥,您还做电脑配件?”
“顺带做一点。”李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隔壁老赵专做装机,一天装好几台,一台赚五六百。我这边拿货方便,就捎带着卖点配件,但没老赵那么专业。”
陈阳心里一动。
电脑装机。
上辈子,1999年到2000年是家用电脑爆发的元年。一台兼容机的利润,少说五百,多则上千。这比倒卖bp机来钱快多了。
“李哥,隔壁老赵的店在哪儿?”
“出门右拐,第三个铁皮棚子,招牌上写着‘老赵装机’。”李哥看了他一眼,“怎么,你也想搞装机?”
“先看看。”陈阳笑了笑,“了解一下行情。”
出了市场,王浩拎着货,跟在陈阳后面。
“阳阳,你想搞电脑?”
“看看再说。”
两人走到老赵装机的铺子门口。铁皮棚子不大,里面摆着几台组装好的主机,显示器是那种15寸的球面cRt。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拧螺丝,旁边堆着各种配件盒。
门口站着两个大学生。
“赵哥,这套奔II 350,64m内存,6.4G硬盘,15寸显示器,多少钱?”
老赵头也没抬:“六千八。”
“能便宜点吗?”
“六千五,最低了。”
两个大学生咬了咬牙:“行,装吧。”
陈阳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一台奔II 350的兼容机,配件成本大概四千出头,卖六千五,毛利两千多。
但他现在不能急着进场。没技术、没门店、没货源,贸然进去就是送人头。
他需要一个切入点。
傍晚,陈阳在胡同口的副食店停下脚,从那一沓钱里点出1500递给王浩。
王浩愣住了,没敢伸手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叠钱:“阳阳,你这……这太多了。”
“拿着。”陈阳直接塞进他大衣兜里,“这两天你跟我跑前跑后,在公主坟嗓子都喊哑了,这是你该得的。”
“那也用不了这么多啊,我在饭店干一个月才三百……”王浩声音有点发虚,那一千五百块在他兜里像是一坨烙铁。
陈阳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这钱不光是给你的。周一去代理机构取证书,你不能再穿这件破军大衣了,去西单买身像样的皮夹克或西装。剩下的,算是我预支给你的‘活动经费’,往后咱们要跑的地方多,打传呼、打车、请人抽烟喝酒,都得花钱,不能总让你掏腰包。”
王浩鼻尖一酸,重重地吐出一口白烟,没再说客气话。
晚上,陈阳回到家,把今天的账目详细记在笔记本上。
他手头现在有一万多现金,加上十台大汉显、五台诺基亚的库存,明天卖完能再进账一万多。欠李哥的三千五,明天一早还。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
“1月19日,手头现金约一万二,库存约一万。欠李哥3500,明天还。”
“域名:王浩已跟进,下周一可取证书。”
“新风口:电脑装机,需找技术合伙人。”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从书包里翻出一本旧杂志——《大众电影》,1998年某期。这是他昨天在胡同口旧书摊上花五毛钱买的。
杂志里有一篇对京影学院导演系的介绍。陈阳把那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Vcd——《活着》。
他把碟片放进机器,按下播放键。
屏幕上出现了图像,黑白的。福贵正在赌钱。
李桂兰推门进来,看见儿子在看电视,愣了一下:“阳阳,你不是在学习吗?”
“这就是学习。”
李桂兰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画面,没再问。她把一杯水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
陈阳坐在电视机前,手里拿着笔记本,一边看一边写。
镜头语言、人物出场、场景调度、光影运用……
他写得很慢,但每一笔都用力。
上辈子他做影视营销,写了几百篇宣传稿,但从来没这么系统地拉过片。现在补课,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