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凌晨五点。
陈阳是被鞭炮声炸醒的。
胡同里从半夜就开始放,二踢脚、小鞭、闪光雷,此起彼伏,把窗户纸震得哗哗响。碎红纸屑铺了一地,叫“满堂红”——把穷气、晦气轰出去,只留好彩头进门。
他翻身起床。新衣服昨晚就放在床头了,深灰色夹克,黑色裤子,白衬衫——李桂兰昨晚上熨了三遍。
“阳阳,穿好了出来吃饺子!”李桂兰在厨房喊。
陈阳推门出去。李桂兰已经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上桌了,元宝形的,白白胖胖,挤在一起。旁边还摆着一碟醋,一碟腊八蒜。
“初一饺子初二面。”李桂兰把筷子递给他,“多吃点,今年揣元宝。”
陈阳咬了一口,咯噔一声——牙底下一硬。他从嘴里吐出一枚一毛钱硬币,被馅儿裹着,亮晶晶的。
“妈,您包的?”
李桂兰探头一看,笑了:“阳阳吃着钱了!今年你发财、走运、旺!”
陈建国在旁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陈阳把那枚硬币擦了擦,放进上衣口袋。不是图吉利,是这是重生后第一个春节,他想留着。
吃完饺子,陈阳从兜里掏出两个红信封,走到李桂兰跟前。“妈,给您拜年。”他双手递过去,弯腰鞠了一躬,“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李桂兰愣了一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接过来。捏了捏厚度,脸一下子红了。“这……你哪来这么多钱?”
“挣的。”陈阳说,“您别问了,收着。”
李桂兰张了张嘴,转身进了里屋。陈阳听见她拉开抽屉,把信封压在底层,又压了压上面的东西。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陈建国坐在桌前,端着茶杯。陈阳走过去,同样双手把红信封递上。
“爸,过年好。”
陈建国看了一眼信封,没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存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给您就拿着。”陈阳把信封放在桌上,往他手边推了推。
陈建国没再推,拿起信封,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他继续喝茶,但喉结滚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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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没在屋里多待。
他穿上棉袄,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胡同里已经有人开始拜年了,隔壁刘大叔穿着一身崭新的缎子棉袄,手里提着点心匣子,正往院外走。
“过年好啊!”刘大叔冲他拱手。
“过年好。”陈阳回了一句。
他没骑车,推着车慢慢往什刹海走。路灯还没熄,昏黄的光洒在结了薄冰的路面上,泛着一种冷硬的质感。
路过胡同口的时候,他看见几个熟面孔——隔壁院子的刘亮,还有他几个发小,正蹲在墙根底下抽烟。他们穿着新衣服,头发抹了摩丝,在路灯下油亮亮的。
“阳阳!大初一的不在家待着,干嘛去?”刘亮冲他喊。
“溜达溜达。”
“溜达啥啊,走,哥几个去冰场!带录音机了,刚买的郑钧!”
刘亮拍了拍后车架上绑着的那台双卡录音机,蓝色的,壳子上贴着一张贴纸——“摇滚不死”。
陈阳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你们先去吧,我后面到。”
“得嘞!”刘亮把烟头弹出去,跨上车,“哥几个,走!”
五六辆二八大杠从他身边冲过去,车铃铛叮铃铃响。录音机放起来了,是《回到拉萨》,郑钧的声音在冷风里飘散,断断续续的,被胡同的弯道切得七零八落。
他们笑着、喊着、骂着,消失在街角。
陈阳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十八岁。他们不知道1999年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互联网浪潮就要来了,不知道房价会涨到他们一辈子都买不起,不知道国企改革会让他们父辈的工厂一座一座关停。
他们只是年轻。年轻,所以无畏。无畏,所以敢喊、敢笑、敢把录音机开到最大声,在腊月的寒风里骑出一身汗。
陈阳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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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刹海到了。
冰场还没开门,铁栅栏锁着,里面空无一人。冰面在路灯下泛着青灰色的光,远处是鼓楼的轮廓,黑黢黢的,像一头蹲伏的兽。
陈阳找了个岸边的石墩坐下,从兜里摸出一根红塔山,叼在嘴上,没点。
他把烟夹在指间,看着那一点白色的烟纸在寒风里微微颤动。
然后,他从内兜里掏出那张准考证。蓝底白字,上面印着“京城电影学院导演系专业考试准考证”,还有他的照片——十七岁,眼神比他预想的要老。
他把准考证翻过来,背面空白。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上辈子的初一,他在干嘛?他在租来的隔断间里算这个月的房租够不够,在酒桌上给投资方赔笑脸,在医院的走廊里等化疗结果。他忘了——或者说,他不愿意再想。
现在,他手里攥着三十多万存款,怀里揣着一个时代的入场券,身后是一个终于不再漏风的家。
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冷风里迅速散开,像一声叹息。
远处,传来冰面上有人早起滑冰的声音——冰刀划过冰面,呲——呲——呲——,有节奏的,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天边开始泛白了。不是那种一下子亮起来,而是一点一点地渗,从深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鱼肚白,然后有一道金色的线从东边的红砖瓦房后面烧过来。
陈阳把烟掐灭,在鞋底上摁了摁,把火星碾碎。他把准考证收回内兜,贴胸口放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陈阳,这一局,你不能输。”他对着空气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瓷实。
他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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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时候,李桂兰正在收拾桌子。
“阳阳,王浩来了,等你半天了。”
王浩坐在院子里,穿着一身新运动服,头发抹了摩丝,油亮油亮的。看见陈阳进来,他站起来:“阳阳!走啊,逛庙会去!”
“你爸你妈那边拜完了?”
“拜完了!吃了饺子,收了两百块压岁钱。”王浩拍了拍兜,咧嘴笑。
两人骑上二八大杠,往地坛方向去。胡同里的春联、福字、红灯笼从两边压过来,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炸开。街上人不多,店铺全关着板,只有国营副食店开了个小窗口,卖烟酒糖茶。空气里是火药香混着炖肉的味儿,浓得化不开。
地坛庙会人山人海。
糖葫芦、风车、面人、糖画,花花绿绿挤了一街。舞狮的在高台上翻跟头,锣鼓敲得震天响。高跷队的扮成唐僧师徒,孙悟空拿着金箍棒在前面开路,小孩们追着跑。
王浩买了两串糖葫芦,递一串给陈阳。
“阳阳,你说年后咱那铺子开在哪儿?”
“不急。”陈阳咬了一口糖葫芦,山楂酸得他眯起眼,“初四你先去踩踩点,海淀图书城那边看看。我走不开,你看着好的记下来,初六带我去定。”
王浩点了点头:“行。那李哥那边——”
“李哥是提过一嘴,有个小门脸位置不错。你去了也顺便问问价。”
王浩吸了口气,把糖葫芦的竹签在手里转了一圈:“得嘞,你放心。我初四一早就去。”
陈阳没再说话。他站在人群里,看着舞狮的在高台上跳来跳去。锣鼓声、叫好声、小孩的笑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不远处,有人在拉洋片,老艺人扯着嗓子喊:“往里看啊往里瞧——孙悟空大闹天宫——”
这是1999年的北京。地坛庙会、冰糖葫芦、二八大杠、红纸红包、压岁钱、开门炮、满堂红。所有人都在笑,都在说“过年好”,都在盼着新世纪。
陈阳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枚一毛钱硬币。
这是他的第一个春节。上辈子,他已记不清哪些春节是怎么过的。也许是喝醉了,也许是窝在出租屋里吃泡面,也许是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烟花——但肯定不是现在这样。
有人叫他的名字,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给他煮饺子,有人在他枕头底下塞压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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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陈阳把自己关在屋里。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记账本,牛皮纸封面,边角已经磨毛了。里面记着这几天的收支、域名列表、备考计划,还有拉片笔记。
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
他拿起钢笔,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窗外,胡同里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还有小孩的笑声。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落笔,写下了三行字:
“1999年2月16日,大年初一。”
“互联网:转折之年。”
“电影:我要拍的东西,不在这里,在那边。”
他没写具体的人名,没写具体的公司名。有些东西,不需要写在纸上,写在心里就够了。
他又翻到扉页,那上面写着一行字:“钱是底气,不是退路。考不上京影,这辈子还是输。”
他在下面又补了一行:
“一九九九年的钟声响了,我把世界锁进抽屉,只带一把钥匙出发。”
然后他合上本子,用打火机烧了一截蜡烛,把融化的蜡油滴在本子封口的缝隙上,用指腹按平。
蜡油凝了,封住了。
他把本子塞回抽屉最深处,上锁。
钥匙只有一把,在他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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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胡同静了。
陈阳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烟花早炸完了,只剩零星的鞭炮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心跳。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扎进肺里,整个人透亮。
“1999,”他轻声说,“我来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瓷实。
没人听见。但那一刻,他觉得整个时代都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