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景天没点头,也没说话。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把杯子往陈阳那一侧推了半寸。
陈阳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
他两手接过杯子,浅浅抿了一口。茶已经是温的了,龙井,淡淡的豆香还挂着。
郑景天等他放下杯子,换了个姿势:
“听说你做生意,赚了不少钱。”
他没用问句,停了停才接上:
“有钱了为什么不去享受,跑来受拍电影的罪?”
陈阳没急着答。
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很多遍。但当郑景天用陈述句把它摊在面前时,他原本准备好的那句“钱是工具电影是目的”,突然觉得太轻了。像背稿。
他沉默了几秒,慢慢开口:
“我做生意……是为了攒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选择权。”
他停了一下,换了个说法:“不是为了买个舒服。是怕将来有机会拍真正想拍的东西的时候,因为钱的问题,得听别人的。”
郑景天看着他不说话。
陈阳又说:“我年初第一次跟京盾谈版权,对方开五万买断。”
郑景天指间那支钢笔停了一下。
“我没卖。”陈阳说,“不是嫌少。是卖了我就只是个写小说的了。”
郑景天把钢笔在指间转了转,笔杆反射着阳光。他侧头看了一眼站在桌边的谢远:
“老谢。”
“郑主任。”
“你之前说的那个——他想支持学生拍片——具体是什么想法?”
谢远开口:“他想给系里建一条路,不是赞助一两个学生。”
郑景天点了下头,目光落回陈阳身上:
“那你说说,怎么建。”
陈阳坐直了。
“郑老师,我想参与今年的毕业联合作业——出资金,出资源,让学生专心创作。署名是他们的,版权共享。我不干预创作,只把控预算和周期。赚了钱按比例分,赔了算我的。”
“预算多少?”
“每部先拨二十万。超出部分按片子另签。设备、场地、后期走我自己的渠道。”
郑景天没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笃,笃,笃。声音很轻,但每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都清晰。
陈阳等着。
“可以。”郑景天说,“但你要挂‘联合制片’。”
陈阳点头。
“不是挂个名就算了。”郑景天补了一句,“出了事,你得上院里解释。不是钱的问题,是身份的问题——你挂着‘联合制片’,你就是这个项目的人。”
陈阳顿了一下。
他听懂了。不是签字免责的问题,是出头的问题。以后片子有争议,他得站到前面去说话。
他点了头:“明白。”
郑景天看了他一眼,继续说:“厂标一年给你留一两个名额。前提是本子我先过目,成片我也看——不能砸牌子。”
陈阳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厂标。有了这个,片子能走正规发行,能报电影节。
“谢谢郑老师。”
“先别谢。”郑景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还有——你今年九月入学?”
“是。”
“每周三下午,我研究生的课,你过来听。”
陈阳愣了一下。
“从现在开始。别一直当野路子。”
陈阳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谢谢老师。”
郑景天没纠正这个称呼。他指了指椅子:“坐吧。还有些事要聊。”
接下来的半小时,郑景天问了些散问题:文化课能考多少?平时看什么书?拉过哪些片子?陈阳一一回答。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就直说没看过。郑景天偶尔点头,偶尔在便签上记两笔。
最后他合上文件夹:
“你那个短片,我让人转betacam带,存一份在系里资料室。以后每年存一部,毕业的时候看看拍了些什么。”
“好。”
“去吧。”郑景天摆摆手,“具体的事谢远跟你对接。”
陈阳和谢远起身。走到门口时,郑景天又补了一句:
“记住——片子是拍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我记住了。”
陈阳轻轻带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