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中午，清华大学，第四教学楼门口。
下课铃刚响过，人流从教学楼涌出，像退潮的海水漫向食堂方向。
刘小军站在三角地带的边缘，手里攥着一摞传单，手心全是汗。第一批招募的十二名兼职人员已经撒出去了，两人一组，分布在食堂入口、图书馆岔路口、学生超市门口。他远远看见东边那组——两个北大的女生，穿着白t恤，正笑着给路过的学生递传单，一个男生停下来跟她们聊了两句，似乎在问什么。
“行啊。”刘小军心里默念了一句。
“军哥，站这儿太偏了。”身旁的张威打断了他的观察。这个北体大的体育生今天穿了件紧身黑色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明晃晃的，怀里抱着厚厚一摞传单，像抱着一箱矿泉水，“咱得往中间挪，人最多那块。”
“那块太扎眼了，保安容易盯上。”
“盯上了再说。”张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抬脚就往三角地带中心走。
刘小军没拦住，只好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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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角地带是清华校园里人流量最密集的节点之一，四条道路交汇，去食堂、去教学楼、去图书馆、回宿舍的人都得经过这里。此刻正值下课高峰，人潮涌动，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
张威站定，深吸一口气，嗓门大得像装了扩音器：
“同学看一下！校友录，找老同学、交新朋友——注册就有奖品！”
这嗓门太大了。周围好几个学生被吓了一跳，随即有人笑出声来。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路过时放慢脚步，瞥了一眼传单，嘟囔了一句：“什么玩意儿。”没接，走了。
张威不气馁，传单递向另一个方向：“同学！校友录，实名社交，找回失散的老同学——”
“我没失散的老同学。”一个女生面无表情地绕过他。
“那可以交新朋友啊！”
女生头也没回。
刘小军在旁边看着，手心汗更多了。他以前没干过这个，陈阳说“灵活应变”，王浩说“脸皮要厚”，但真正站在这里，面对几百张面无表情的脸，他才发现这事比想象中难。
但也不是全无收获。
大约每递出去十张传单，会有一两个人停下。有的是顺手接过去边走边看，有的会多问一句。
“校友录？干什么用的？”
刘小军立刻上前，语速不快不慢，尽量显得自然：“专门做学生实名社交的网站，注册绑定学校和入学年份，就能找回初高中同学，还能自建班级相册、留言互动。”
问话的是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她看了一眼传单，又看了一眼刘小军：“你是学生？”
“对，北大的。”
“北大的来清华发传单？”女生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刘小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产品不分学校。你们清华的将来也得找工作，我们这也是练手。”
女生被他这个回答逗笑了，把传单折了一下塞进口袋：“行，我回去看看。”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我室友前两天去蓝极速上网，回来提过这个网站。说注册送可乐？”
“送！注册就送！去网吧找前台就行！”
女生摆了摆手，消失在人群里。
刘小军转过头，发现张威正盯着他看，眼神复杂。
“怎么了？”
“军哥，你刚才那反应，可以啊。”张威竖起大拇指，“‘好产品不分学校’，这话说得漂亮。”
刘小军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剩下的传单。还有大半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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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人流渐渐稀了。大部分学生已经进了食堂，三角地带只剩下零星的过路人。
“走，转战食堂门口。”刘小军拍了拍张威。
食堂门口的布告栏是另一番景象。墙面密密麻麻贴满各种海报，考研辅导、英语培训、社团招新、二手交易，层层叠叠，像一床厚被子。最底下的那些已经泛黄卷边，最上面的还带着浆糊的湿气。
刘小军拧开浆糊桶，一股刺鼻的气味散开。他用毛刷蘸了浆糊，均匀地涂抹在海报背面。
“我来贴，你太高了，贴上去像打广告。”刘小军说。
张威笑了，把海报递过去。
海报是杨思珍委托央美学生设计的，风格和周围那些大红大紫、字体爆炸的广告截然不同。蓝天白云为底，两名卡通学生背对镜头，中间一枚发光的搜索框，文案只有一行小字：你和tA，只差一次搜索。校友录，连接青春的每一站。
刘小军把海报按在布告栏最显眼的位置，用手掌从中心向四周抹平，确保每一个角落都贴牢。浆糊从边缘溢出来，沾在他手指上，黏糊糊的。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
在一片“考研包过”“三个月突破英语”“xx培训暑期班火热报名”的视觉轰炸里，这张海报安静得像一扇窗。
“好看。”张威在旁边说，“就是不知道能贴多久。”
话音刚落，一个路过的男生停下来看了两秒，掏出手机——不是打电话，是把海报上的网址念了一遍，低头记在笔记本上。
刘小军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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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来得很快。
一个身穿后勤马甲、手拿铲刀的老大爷从食堂侧门走出来，步子不快，但目标明确。他的马甲上印着“清华后勤”四个字，胸口别着工牌，面色严肃得像检查卫生的教导主任。
“停下！谁让你们随便贴的？”
刘小军心头一紧。
老大爷走到布告栏前，铲刀一指：“这块布告栏只允许张贴学校官方通知，不准贴商业广告。你们哪个单位的？”
身后又走出来两个穿同样马甲的工作人员，一男一女，手里都拿着工具。那个女的手里还端着一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
刘小军连忙赔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塔山——陈阳叮嘱过，跑地推随身带两包好烟，关键时刻顶用。
“大爷辛苦，我们是正规公司，做学生公益服务的——”他把烟递过去。
老大爷摆手，没接。“公益服务也不行。你们这上面写的什么？找老同学？那就是商业网站。清华有规定，没报备不能贴。”
“大爷，我们真是公益性质——”
“什么公益不公益，”老大爷打断他，铲刀拍了拍海报边缘，“这浆糊刷这么厚，回头撕都撕不干净。上次那些考研机构的贴了一整排，我们铲了一个下午。”
身后那个端着搪瓷缸子的女工作人员附和道：“就是，贴的时候痛快，收拾的时候全是我们的活。”
同行的两个兼职女生面露怯意，其中一个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看向刘小军。
刘小军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了陈阳说的那句话：遇事灵活，切忌硬刚。
他把红塔山收回口袋，换了个姿势，不再是“递烟示好”的那种弯腰姿态，而是站直了，但脸上的笑没收。
“几位大哥大姐，误会一场。”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一味讨好的那种，而是带着几分同龄人的诚恳，“我们是学生创业团队，做的是找老同学的网站，不收费、没广告。来清华贴海报，是因为好多清华同学也在用，后台数据显示注册量挺大的。”
他指了指海报上的网址：“不信您看，这上面连个联系电话都没留，纯粹是品牌宣传。”
老大爷扫了一眼海报，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下。
刘小军趁热打铁：“我们不在这块贴，挪到旁边拐角行不行？就是那边——”他指向布告栏右侧大约十米外的一根电线杆，“那根杆子总可以吧？不给您添麻烦。”
身后一个年轻一点的后勤人员凑到老大爷耳边说了句什么。老大爷听完，表情松动了一点。
“校友录是吧？”他忽然问。
刘小军一愣：“您知道？”
“我儿子在人大上学，前两天听他说过。”老大爷把铲刀往腋下一夹，打量了刘小军一眼，“学生创业的？”
“对对对，我们都是学生，北大的、北体的，还有这俩——”他指了指那两个女生，“北师大的。”
老大爷沉默了两秒，转头对身后的人说：“让他们贴吧，拐角那根杆子，别挡路。”
然后他看向刘小军，声音压低了一些：“那根杆子本来也不归我管。但你给我听好了——别贴到主干道上，别贴到教学楼墙上，别贴到食堂门口。让我看见，照样铲。”
“明白明白，谢谢大爷！”
老大爷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海报，嘟囔了一句：“这海报倒是比那些花花绿绿的好看点。”
女工作人员端着搪瓷缸子跟上去，边走边说：“老王，你儿子用那个网站？”
“谁知道呢，那小子整天泡在电脑上。”
声音渐渐远了。
张威长出一口气，额头上一层薄汗：“军哥，你刚才那番话——‘后台数据显示注册量大’——清华有人用吗？咱后台能区分学校？”
“分不了那么细。”刘小军蹲下来收拾浆糊桶，“但他也不知道分不了。”
张威愣了一下，笑了。
那两个兼职女生也笑了，紧绷的表情终于松下来。
刘小军用报纸把沾了浆糊的手擦了擦，站起来看了一眼那根电线杆。水泥杆子上已经贴了好几张广告，什么“托福雅思保分班”“二手自行车转让”，新旧交叠，像城市的皮肤癣。
“贴这儿吧。”他说。
张威举起海报，比了一下高度。
“往下一点，别贴太高，学生看不见。”
“再往左，对，就这儿。”
海报贴上电线杆的那一刻，又有一个路过的人停下了脚步。是个骑自行车的男生，一条腿撑在地上，歪着头看了几秒。
“校友录？”他问，“是蓝极速网吧推的那个吗？”
刘小军转过头：“你用过？”
“用过。去上网的时候，前台让我注册，送了半小时时长。”男生推了推眼镜，“还真搜到了初中同学，三四年没联系了。”
他看了一眼电线杆上的海报，点了点头，蹬上自行车走了。
刘小军站在五月的阳光里，看着那个男生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荫下。浆糊的气味还黏在手指上，阳光晒得后脖颈发烫，手里的传单还剩最后十几张。
他忽然觉得，这事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