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4日,周一。大晴。
槐树影在水泥窗台上晃。陈阳坐在桌前,用蓝墨水钢笔在1998年全国卷的理综最后一题上划下最后一道横线。
两只苍蝇在半空里嗡嗡地转,收音机里正播着海淀区五月下旬的连贯天气。
手机在桌角震起来。不是呼台,是大山直接打来的电话。接通,大山的声音像是在沙子里滚过,带着掩不住的粗砺和抖:
“阳子,协议拿到了。教委、网络中心、工行,三个章,全在上面。刘老师亲自送我们出的门。”
“嗯。”陈阳把钢笔帽套上,发出清脆的一声,“杨姐在旁边吗?”
“在。杨姐正开车呢。”大山缓了一口气,“我们现在回知春里,还是直接把镜像切过去?”
“回三才堂,断网,清人。”陈阳看着窗外晃动的树影,语气平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死水,“告诉许兆军和周丰,拿到这张纸,浩阳就成了瞎子和聋子。对外不见任何报纸,不管bbS上闹成什么样,一句话都不回。”
“明白。”
挂断电话,陈阳出门到营业厅转悠了一圈。
魏总正蹲在门口的阴凉里抽烟,脚底下已经踩扁了三个烟头。他手里攥着一份对折起来的《中关村周刊》,版面被他捏得全是死褶。
“小陈,你还坐得住?”魏总把报纸往桌上一拍,指甲戳着头版那个刺眼的标题,“你瞧瞧人家这动静!‘硅谷群英携百万美金回国,中国年轻人的在线社区时代来临’。今天水木清华和燕大未名上全铺满了,说那个chinaRen是美国常春藤正规军,说浩阳这种本地草台班子连公网都卡不明白,迟早被资本清场。”
魏总越说越急,京腔都带了点颤音:“519那几只股票天天在拉涨停,你账上几百万躺着,怎么就不知道在水木上买几个版面砸回去?就由着人家这么作践?”
陈阳笑了一下,把压在错题本底下的那摞工行资产授信单递过去:“魏总,百万美金在1999年的公网出口面前,连根线都买不下来。你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人家那是美金!”
“美金买不来带宽。”陈阳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截粉笔,在上面重重地拉开两条没有交集的平行线,“我算过了。他们为了追求硅谷那种好看的动态全景架构,一个主页起码3mb。1999年中国电信的公网总出口才多大?几百兆。每天晚上晚高峰,网民只要翻倍,公网就会被活活憋死。”
粉笔在上面的那条线上一戳,断成两截。
“他们吹得越响,融的美金越多,六月份上线时的流量就越大。流量越大,公网这堵墙,就会把他们的页面卡得越死。用户在他们那‘白屏’转圈转上三分钟,就会自发往浩阳的校友录里涌。因为我们今天拿下的清华试点,走的是主干网内部镜像,不占电信公网的一个字节。”
陈阳回过头,白炽灯底下的眼睛冷得像冰:“他们以为手里有百万美金就能平推海淀,但他们根本不知道,中国互联网的这堵墙,到底有多厚。”
魏总怔怔地看着黑板上那两条线,烟头烧到了手指才猛地一激灵:“你……你这是在等他们自己把自己憋死?”
“这叫盲区。”陈阳把粉笔灰拍掉,“他们现在连一行核心代码都没写完,网页还只是个‘敬请期待’的空壳子。这就是老天给浩阳的最后十天。”
午夜,十一点五十五分。
知春里网吧二楼,所有的窗帘都拉得死紧。大厅里的十几台cRt显示器全部黑着,只有角落里三台成色最老、用来做主节点服务器的黑机箱在疯狂发出低频的嗡鸣。
大山身上那件蓝色的浩阳poLo衫已经被汗水打透。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许兆军和周丰并排坐在两边,周丰的手指按在回车键上,指尖在微微发白。
“山哥,清华、人大、北航,三个校内主干网的端口都对过了。对面的流量已经压到最低,只等我们切入。”许兆军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大山死死攥着那份盖了三个大红章协议的复印件,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串冷冰冰的Ip地址。
“切。”大山吐出一个字。
周丰清脆地敲下了回车。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动静,机房里只有几盏绿色的指示灯从慢闪变成了高频的急促闪烁。
几乎是切进去的同一瞬间,大山手里的测试机屏幕亮了。原本在公网晚高峰卡得像ppt一样的浩阳校友录页面,在内网主干线的乳汁灌输下,瞬间变成了“0.1秒秒开”的清空状态。
画面干净,速度快得像是一道在高校内网里无声炸开的闪电。
“通了。”周丰小声念叨了一句,整个人脱水一样瘫在椅背上。
大山没说话,他把手机掏出来,在编辑栏里敲了两个字,发送。
凌晨一点,砖塔胡同。
台灯亮着。陈阳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通了】两个字,没有回复,顺手按下了关机键。
距离6月1日彻底切断外界联系、回一中闭关,还有最后一周。
院子里的风吹得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远处的电线杆子在夜色里撑起错综复杂的铜线。海归派的百万美金神话还在各大报纸的字里行间高歌猛进,中关村的喧闹还在随着519的牛市疯狂攀升。
但在没人看见的盲区里,浩阳的这头幼兽,已经死死地咬住了海淀高校最深、最硬的一条动脉。
陈阳把手机塞进双肩包最底层,连同翻烂的物理公式一起拉好拉链。
“盲区吃满了。”他对着熄灭的灯光自言自语,“大山,后面看你们的了。”
外面的雨,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