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日,上午九点。
知春里会议室。长桌擦得干净,窗开着,六月的风灌进来,把传真机吐出的纸角吹起又落下。
杨思珍把六月十九日那叠草案复印件摊在正中,旁边另放一份回函——我方口径:人员、入口原则同意对表;设备残值第三方实估;商誉与品牌不计对价。
王大山没坐,靠在门边。
九点零五分,沈一舟推门进来,还是那身熨帖的西装,比六月十八日咖啡馆里略精神些,眼底青影却还在。他目光扫过房间,只在杨思珍脸上停住。
“沈先生,请坐。”
“杨经理。”沈一舟把公文包放在膝上,没绕弯子,“草案的回函我看了。你们比我想的硬。”
“比你们需要的清楚。”杨思珍把回函推过去,指尖在「单独估价」四个字上停了一停,“设备八十二万,我们不出。第三方实估,只算硬件与可用租约,商誉零。”
沈一舟翻开草案第五页,沉默几秒。“贺昀帆若听见,会说我卖贱了。”
“贺总还在发通稿。”杨思珍话音平直,“您今天一个人来,我们就按一个人能签的字谈。”
王大山接了一句:“五个后端,许兆军看过名单。三个能直接上手,两个见过面,可以带。前端那个,我们还没定,文档岗周丰能接,不急。”
沈一舟点头,从包里取出一份补充页——比传真多两页,仍是个人落款:“人员意向不变。前端若不要,我们自行消化。入口三条,北航北理北邮,按草案。清华维护项,我方认。”
他抬眼:“设备这边,我预估六十八万。再低,机房租约违约成本兜不住。”
杨思珍没立刻接。她翻开记事本,写了两行,推回去:“六十八万是您的数。第三方实估若低于六十万,差额不补;若高于六十万,以实估为准,上限仍不超过六十万。沈先生若同意,写进面谈纪要,回去补公章或授权书。”
沈一舟嘴角动了一下。“你们陈总在吗?”
“他今天有事。这条线,我主谈。摘要他看,回话我转。”
沈一舟把补充页收好,像是终于接受了这个层级。“可以。实估方你们指定还是共同指定?”
“共同指定。浩阳软件侧出一个人,你们出一个人,第三方走审计事务所,只看机器和租约。”
“入口互换名单呢?”
杨思珍从抽屉里取出昨夜填好的表格:edu侧对接窗口、三校bbS联系人、互不抹黑条款已勾齐。“您带回去签字。我们这边,陈总看过摘要后,三日内回传。”
沈一舟站起身,没握手,只点了一下头。“贺昀帆不知道我今天来。知道了,免不了又是一通骂。”
“骂完,他还会看数据。”杨思珍合上文件夹,“公网内测那条线,撑不到七月。您比我们都清楚。”
沈一舟没反驳。
门关上。王大山吐了口气:“六十八压到实估六十,咱们不吃亏。”
“先拆人。”杨思珍把纪要夹进蓝色档案袋,“设备慢慢砍。陈总那边,下午别打扰。”
……
知春里证券营业部三楼。
散户大厅比三月里吵得多。一九九九年六月,大盘还沉浸在519之后的余温里,显示屏上红多绿少,有人拍大腿,有人捶胸,1999年的空气里全是钱味。
大户室门关着。小林守在门外,见陈阳上来,侧身让路,声音压得很低:“阳哥,魏总刚来过电话,说让您来了给他回一个。”
“晚点。”
门内,六台屏幕亮着幽蓝的光。钱龙曲线跳动,键盘旁还是那本印有营业部徽记的记事本,纸页卷边,三月里的字迹还在。
陈阳在主位坐下,没寒暄,先看持仓窗口。
综艺股份:空仓。六月十七至十九日,小林按指令分批出清,均价三十点五附近,账已划。
海虹控股:四十二块一线,挂着卖单,尚未成交。盘面正往上顶,分时线陡峭。
亿安科技:持仓未动,价位在四十上下震荡。
四川湖山:二十三块附近,深挂的卖单像埋在泥里的钉子,等着。
“从海虹开始。”陈阳说,“今天不砸盘。四十二以上,每涨零点五,出一批,单批不超过五千股。六个户头轮着走,间隔三分钟以上。今天目标,出掉三成仓位。”
小林点头,手指已经搭在键盘上。“综艺清了。海虹若冲过四十三,加不加量?”
“不加。按表走。”陈阳从包里抽出记事本,撕下一页,写两行字,压在键盘下——小林不看内容,只记住位置。
“湖山不动。亿安,挂四十一块五,先出一成,试探盘口。”
“明白。”
两点整,连续竞价后的盘面更烫。海虹控股摸到四十二点三,小林下单,第一笔成交回报在屏幕上跳出来。陈阳没看成交明细,只盯成交量柱——够薄,够慢,不像逃命,像正常获利了结。
大户室外,散户大厅有人喊:“海虹又涨了!还能追吗?”
门内安静。第二笔、第三笔,间隔均匀。陈阳指节在桌沿敲了敲,节奏很稳。
两点半,内线电话亮灯。小林接起,捂话筒:“魏总。”
陈阳接过。“魏总。”
“小陈啊,听说你准备出清了?”魏总那头背景嘈杂,像还在饭局上,“不再等等?”
陈阳笑了笑:“我准备先把一部分换成现钱,心里踏实。”
魏总大笑:“也对,年轻人,有的是机会,回头咱们再聊。”
陈阳“嗯”了一声,挂断,眼底没有笑意。
三点收盘,海虹均价四十二点八,当日出掉约三成。亿安出一成,成交价四十一块二。湖山未动。
小林把交割单叠好,推过来。陈阳扫一眼,不细算,只道:“明天同一节奏。海虹若到四十五,仍按表,不加量。”
“那四只票,全部出完,要几天?”小林问。
陈阳把便签从键盘下抽出来,折好,塞进内袋。“二十五号之前,清干净。中间若有利好,不加仓。”
小林愣了一下,点头。“明白。”
……
傍晚,砖塔胡同。
陈阳进门,母亲已留了半个西瓜在桌上。他啃了两块,洗了手,才从包里摸出bp机——一条杨思珍的短讯:【沈一舟纪要已备份。宁皓程迩日报:田林送审材料齐;戛纳表在填。摘要明早放你桌上。】
他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胡同里,孩子们追着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