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知春里证券营业部,从开门的一刻起,喧嚣就没停过。
经历连续多日拉升,5·19行情的热度彻底燃遍全城。沪市指数节节攀高,红盘铺满整块电子大屏,跳动的数字一路向上,每一次刷新,都引来大厅里此起彼伏的惊呼。过道、交易窗口、墙角长椅,到处挤满了人,老式长条凳坐得满满当当,晚来的股民只能靠墙站立,手里捏着纸质委托单,目光死死钉在行情板上。
有人高声念叨股价,有人互相打探内幕消息,还有人捧着油印的股市小报,围在一起争论后市点位。空气中混着汗水、茶水和香烟的味道,人声鼎沸,热浪翻涌。
大户室内相对安静,却也能清晰听见楼下一波接一波的喧闹。
小林盯着屏幕,指尖不停切换个股界面,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叹。
“阳哥,盘面彻底疯了。盘面继续冲高,跟风盘源源不断,楼下不少人追着加仓,都认定这轮大行情远没到头。”
陈阳端坐椅上,视线扫过分时走势与成交量柱。放量上涨,资金蜂拥而入,市场情绪已经抵达临界点。
“按计划减持。”他语气平稳,“昨日那支已经清完,今天集中处理剩下的,分批出货,不急于一时。”
“好。”
小林依言操作,数个账户交替挂出卖单。高位筹码刚挂出去,转眼就被汹涌的买单吞掉,成交提示接连弹出。盘面承接力度极强,仿佛无论多少卖盘,都能被瞬间消化。
临近午间,内线电话响起。小林接起听了片刻,捂着话筒低声汇报。
“楼下不少老股民在议论,说科技网络股是风口主线,现在离场纯属短视。还有人打趣,说咱们手握筹码不敢拿,白白错过赚大钱的机会。”
陈阳神色未变。
“随他们去。”
高考志愿锁档,旁人惋惜六百五十五分的成绩浪费在艺术院校;如今行情最热的节点主动减仓,又成了众人眼里的“胆小”。
这一路行来,他早已习惯逆着人群选择。世人只看得见眼前的涨跌与得失,却看不清潮水转向的时刻。
午后开盘,涨势再添一把火。
各类小道消息在大厅里疯传,有说政策还要继续加码,有说外来大资金持续进场,两千点的说法被反复提起。散户们信心爆棚,开户窗口排起长队,不少此前观望的新人,此刻也揣着积蓄匆忙入市。
整个白天,减持工作稳步推进。收盘时分,大半仓位已经出清,股价依旧稳稳站在高位。
小林整理好当日交割单,抬头说道:“还剩两成底仓,今天另一只全天横盘,买单依旧密集。按照节奏,明天二十五号,就能把所有仓位全部清空。”
“嗯。”陈阳点头,“明天一开盘就动手,不留尾巴。七月一日新规落地,场内游资必然大规模撤离,现在的热闹,只是最后的余温。”
小林心里一凛,应声记下。
天色渐暗,营业部却没有立刻冷清。大厅依旧灯火通明,许多股民不愿离去,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复盘、聊行情,畅想接下来的涨幅。窗外夜色渐浓,室内的狂热,丝毫未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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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市场的火爆达到顶峰。
天刚蒙蒙亮,营业部门外就已经有人等候。正式开盘后,人流比昨日更盛,大厅里摩肩接踵,连走动都要侧身避让。巨大的电子行情屏上,绝大多数个股全线飘红,上证指数一路猛攻,盘中稳稳突破一千七百零五点,创下历史新高。
欢呼与喝彩声此起彼伏,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喜色。
“又创新高了!这牛市真的挡不住!”
“拿住就有钱赚,现在卖股的都是傻子!”
“我昨天刚把家底投进来,就等着再翻一番!”
手写的利好传闻在人群中传阅,口口相传的“内幕”越吹越玄。没人觉得风险将至,所有人都沉浸在持续赚钱的快感里,认定上涨会一直延续下去。
大户室内,对比楼下的喧嚣,依旧保持着克制。
“阳哥,大盘彻底炸了。”小林看着盘面,语气复杂,“这次借着大盘热度,也开始小幅冲高,二十三元上方的买单层层叠叠,根本不愁接盘。外面所有人都在加仓,咱们今天全线清仓,怕是更要被人议论了。”
“开工吧。”陈阳淡淡开口,“今日清完所有持仓,三只股票,一个不留。”
没有多余的犹豫,小林快速敲动键盘。先是出清第一支剩余底仓,紧接着全力抛售下面那一只。一笔笔卖单有序挂出,价格紧贴现价,不砸盘、不诱单。
窗外人声鼎沸,室内只有清脆的键盘敲击声和系统成交提示音。
楼下不断有人抬头望向大户室的方向,隐约知晓这间屋子有人在高位持续出货,议论声断断续续飘上楼。有不解,有嘲讽,更多的是不以为然。在全民看多的氛围里,高位离场,本身就是一件格格不入的事。
整个上午,出货流程有条不紊。股价在海量买单的支撑下,始终维持在高位震荡,丝毫没有下跌迹象,这也让场内多头的信心愈发高涨。
午休间隙,大厅里依旧热闹。有人现场算账,炫耀这一个多月的收益;有人互相推荐个股,鼓动身边人大胆加码。整条街巷里,茶余饭后的话题,几乎全都绕着股市打转。九九年的这个盛夏,股票成了京城最热门的话题。
下午开盘,狂热依旧。
指数反复冲高,成交量持续放大,天量叠加天价,将行情的狂欢推向极致。最后一部分筹码,也在这样的氛围里顺利交割。
最后一笔卖单成交。
阳哥,全清了。税后三千零二十四万,交割单齐了。小林把文件推过来,t+1的银证划转单我早上跟财务打过招呼,明早钱进您工行灵通卡。营业部这边……您放心,该走的账,按规矩走。
他知道小林的意思。
陈阳逐页核对单据,确认无误后将文件收好。就在他合上文件夹的那一刻,大户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他没看交割单,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根依旧昂扬的阳线,盯着那看似坚挺的二十三元关口。
“陈老弟……”魏总的声音干涩,却又夹杂着一丝狂热,“你就是胆子太小!看见没?二十三元,稳如泰山!楼下那些散户都在抢,大庄家刚刚又放了话,说要把这票做到五十块!现在离场,你起码少赚了一半!”
陈阳看着他。
没有嘲笑,也没有胜利者的优越感。
陈阳看着他,没有拆穿,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深的惋惜。
他心里清楚,哪有什么“做到五十块”。那所谓大庄家的豪言,不过是诱多出货的最后烟雾弹。那些密密麻麻的买单,不过是庄家左手倒右手的对倒盘,专门编织了一张金灿灿的网,等着魏总这种有一定实力、又渴望更进一步的“小庄家”入场接盘。
一旦过了六月三十日,七月一日《证券法》落地,这些违规资金会跑得比谁都快。到时候,魏总留下的不是财富自由的传说,而是一个填不满的资金窟窿。
最让陈阳心头沉重的是——如果不是重活一世,知道了那个即将落地的政策,现在的他,恐怕也会像魏总这样,被那五十块的幻梦迷了眼,狂热地往里面冲,成为那个被留在高岗上站岗的人。
他不是胜在清醒,而是胜在知道结局。这种认知,让他此刻的全身而退,少了些许得意,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寒意。
“魏哥,钱赚不完的。”陈阳的声音低沉了些,“潮水退了,就知道谁在裸泳。保重。”
魏总愣了一下,脸上的狂热还没消退,却被这句莫名其妙的丧气话弄得有些不快。他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你就是太谨慎!等着瞧吧,老弟,这波行情,才刚开始!”
陈阳没再说话。
他最后看了一眼魏总那张因贪婪而涨红的脸,转身离开。
这一眼,只是透过魏总,看那个本该属于自己、却因为先知而躲过的噩运。
收盘铃声准时响起。
大厅内的欢呼声震耳欲聋,魏总也跟着笑了,转身融入那片红色的海洋里,浑然不觉死神已在他身后举起了镰刀。
陈阳穿过拥挤的人群。
热浪袭人,他却觉得背脊有些发凉。
身后的盛宴仍在喧嚣,那些贪婪的、快乐的、对未来充满幻想的人们并不知道,真正的猎手已经在收拾餐桌。
而他,陈阳,只是一个提前离场的幸存者。
走出大门,午后的阳光炽烈刺眼。
高考志愿尘埃落定,出版合作顺利落地,股市全线清仓。
一桩桩规划尽数兑现。
但这一次,陈阳的脚步里,少了几分轻松,多了几分沉重。
这世道的残酷,不在于你亏了钱,而在于当你被吃掉时,还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没能登上那艘所谓的“巨轮”。
他抬头看了看天,头也不回地走入街巷。
属于自己的路,才刚刚启程,但这条路上,注定不会只有鲜花,更多的是像魏总这样,倒在黎明前的残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