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熬过一夜小雨,知春里的暑气第二天一早就卷了上来。柏油路晒得发白,楼下早点摊的油烟顺着墙根往上飘,十一影视工作室半扇窗敞着,老式吊扇转得嗡嗡响,桌角一沓打车票据被风掀得哗啦乱颤。

杨思珍一早把所有零碎开销理妥当,压在厚玻璃杯底下,把两页贴满单据的纸轻轻推到陈阳跟前。

夏利短途车费、面的长途白条、搬家队手写收条、往返京盾取置景材料的路费、加急送剧本去北影厂的复印费,密密麻麻铺了满满两页。

旁边另放着蓟门里单元房的过户核对清单,房主证件、购房合同、定金收条、各项税费,每一栏都用铅笔细细勾过。

陈阳扫过几张临时司机的手写条子。

早先只跑学校谈事,租一辆夏利足够周转;如今上午要办房产过户,下午得去京盾对接置景图纸,夜里还要往棉花胡同运文件柜、旧书架和成捆的录像带。

王保强能抱着文件挤公交,文学助理也能搭班车,成套剧本、手绘置景图、签约合同却经不起一路磕碰挤压。票据攒到这份上,再租下去就不像话了。

“今天两件事一并办。”陈阳把票据推回杯底,“上午蓟门里过户,下午去二手车市看车。”

杨思珍笔尖顿在账本上,抬眼看他:“只添一台?”

“两台。一台普桑,一台金杯”

“普桑待客,金杯拉活?”

“嗯。普桑跑北电、京盾、出版社,见老师谈事体面;金杯专门拉道具、置景器材,往后接群演、送物料也能用,不能再让王保强抱着半人高的图纸满城挤公交。”

杨思珍低头记下车型,又问:“司机怎么解决?”

“托刘老全从北影、京影内退的老司机里挑,熟路,嘴紧。先试工,出车写单子。”

话音刚落,楼梯口传来轻快脚步声,王保强拎着两袋温热豆浆探出头,额头上沾着薄汗。昨夜跟着陈阳跑了一趟京影厂,天没亮他就扎去北影厂门口帮刘老全搬废弃木料,顺路捎了工作室所有人的早餐。

“阳哥、杨姐,刘叔半小时就到。”

陈阳扫了眼他满头的汗:“今天还有别的活?”

少年连忙摇头,眼底藏着点期盼:“没事,下午想绕去电影学院看看。”

杨思珍递过去一只空白厚文件袋:“先去巷口复印店取这批合同复印件,别折了纸,回来按页码对一遍。”

王保强郑重接过纸袋,刚转身下楼,又被陈阳叫住。

“下午挑金杯,你跟着一起。”

少年眼睛一下亮了:“我能坐后排吗?”

“买回来,你第一个坐。”

王保强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攥紧文件袋,脚步轻快地冲下楼梯。

过户大厅挤在一栋老旧单元楼一层,楼道墙只刷了半截淡绿漆,门口台阶蹲满攥着档案袋、房本的人。抱孩子的妇人、揣购房合同的中年人、蹲地上填表的年轻人挤作一团,两台老式吊扇慢悠悠打转,热风裹着墨水、汗味、复印机烤纸的闷气扑面而来。

中介小秦攥着全套材料守在门口,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看见陈阳带着父母、杨思珍走来,悬着的心才算落地。

“陈先生,房主和他儿子都到了,证件齐全,就差一份备用身份证复印件,我刚让人去隔壁小店打印。”

陈建国听见房主家属一同在场,紧绷的眉头松了少许;李桂兰一路沉默跟在身后,目光反复在窗口和儿子手里的档案袋间打转,心里始终放不下这套写在陈阳名下的房子。

窗口办事员套着蓝布袖套,一页页翻购房合同,翻到买方身份证时,抬眼打量陈阳:“房子是你本人买?年纪倒是不大。”

陈阳没多余解释,接过钢笔,在落款处落下名字。

陈建国站在侧边,一瞬不瞬盯着那行字迹,半晌没挪开视线。

李桂兰凑过来,压着声音小声问:“真买了?”

“嗯。离学院近,上课、改本子,累了能临时歇脚。”

“临时,还不如租”李桂兰低声嘀咕。

陈建国难得开口附和,“买房置产, 总没有坏处,孩子不是说了,有用。”

窗口传来“咔嗒”一声,鲜红的产权印章落在纸上,印油鲜亮刺眼。

小秦来回跑着补复印件、排队缴税费,杨思珍安静站在一旁,每拿到一张回执、税费票据,就按顺序夹进档案袋,核对金额编号,半点不差。

全套手续办完,日头已经偏午。房主递来两串房门钥匙,一串新配的,金属边缘泛着冷亮的光;另一串磨得老旧,挂着褪色塑料门牌,圆珠笔写着单元门号。

陈阳把新钥匙收进自己口袋,旧钥匙递到李桂兰手里。

“妈,这个您拿着。”

李桂兰下意识推辞:“我拿它做什么?平日很少往这边来。”

“哪天您来学校附近办事,能直接进屋歇脚,不用在街上等我。”

李桂兰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会专程跑一趟,没再推回去。

陈建国望着那串旧钥匙,声音放轻:“钥匙给你妈合适,她一辈子爱操心。”

李桂兰白了老伴一眼,眼底悄悄泛起一层湿红。

午后二手车市场的铁皮棚,比过户大厅还要闷热。一排排夏利、捷达、普桑、金杯沿街码开,前挡风玻璃贴着手写价格纸牌。车贩子攥着湿毛巾擦车漆,见人走近就堆起笑脸,烟卷一直叼在嘴角。

刘老全早已等在这儿,身侧站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藏青短袖晒得泛白,腰背挺得笔直,是刚从北影厂车队内退的梁师傅,掌心布满常年握方向盘磨出的厚茧。

“小陈,老梁以前常年拉导演、胶片、置景道具,北京城大小片场胡同全熟。”刘老全主动引荐。

梁师傅打量陈阳,等刘老全点头确认才开口:“您叫我老梁就行。”

杨思珍开门见山:“出车要登记,车上往来的人和东西,不能往外说。”

老梁愣了一瞬,转头看向刘老全。

刘老全笑着摆手:“现在给小陈干活,就得守这边的规矩,我帮不上你说情。”

老梁沉吟片刻,爽快应下:“没问题,每次出车都写单子,不该问的我半句不打听。”杨思珍才在随身账本上记下他的名字。

王浩从蓝极速一店匆匆赶过来,一眼盯上一台漆面锃亮的黑色奥迪,围着车身来回打转,被车贩子一句“谈事有排面”说得心痒。

“阳哥,不如直接拿下这台奥迪,出去跟院校、制片厂领导碰面,气场比普桑足太多。”

不等陈阳答话,刘老全一声轻哼,拿紫砂茶壶敲了敲奥迪车门:“咱们做影视的车,先看能不能装东西。开这台出去,旁人先盯着车子排场,反倒忽略手里的项目。”

王浩被堵得说不出话,小声嘟囔:“我就是随口一提。”

“随口提也不行。”刘老全抬手指向另一侧车列,“就选普桑、金杯,一台会客体面,一台拉活实用,不扎眼、不招是非。”

选定的白色普桑车身带着几处细微划痕,内饰老旧但打理得干净。老梁掀开引擎盖,反复听发动机运转声,让车贩子两次点火测试:“底子没问题,公里数表多半调过,但发动机没大修故障,城里短途通勤完全够用。”

杨思珍逐一审验全套手续:行驶证、原始购车发票、年检单据、保险单、原车主身份证复印件,缺任意一份便当场叫停,半点不妥协。

王浩站在一旁看得咋舌:“杨姐,买车比当初购置工作室电脑设备还要繁琐。”

“机器坏了只换零件,车辆手续留下隐患,往后大小麻烦会跟着人一辈子。”

敲定普桑,一行人转去看金杯海狮。灰扑扑的车身停在棚子角落,车厢空间格外宽敞,一拉开车门,烈日烘烤铁皮、塑料内饰的热气扑面而来。王保强第一个凑上前,眼里满是新奇,像看见一间能随处移动的储物小屋。

“这一车能放下不少东西。”

刘老全伸手拍了拍车厢铁皮:“折叠工作台、铁皮文件柜、灯具支架、小型道具全能塞进去,往后去北影门口接临时群演,也不用一群人挤公交遭罪。”

王保强小心翼翼摸了摸座椅,又飞快收回手,生怕蹭脏布料。

老梁绕车完整检查一圈,弯腰趴在地上查看底盘、刹车管路,起身时裤膝盖沾满尘土:“这车可以压价,底盘没毛病,但前刹车老化、两条轮胎磨损严重,买回来必须立刻更换。”

车贩子当场叫苦,梁师傅语气不变:“你赚多赚少是你的生意,我们要长期拉人拉重物,刹车这种地方不能凑活。”

刘老全在一旁看得发笑:“这笔雇司机的钱花得值,专业人士直接帮你砍价。”

几番拉扯,两台车的价格、维修项目、过户时间全部敲定,杨思珍一笔一划把订金、售后维修、过户时限逐条落在纸上,老梁同步签下试用登记表格。

王浩看着一白一灰两台车,嘴上嫌弃金杯外观土气,手却反复推拉车门把玩。

“浩子。”陈阳出声唤他。

王浩回过神:“怎么了阳哥?”

“蓝极速和十一影视的车要分开调度,影视两台车专供剧本、置景、会客使用,网吧人员非急事不许借用,真有要紧事,得提前打申请。”

王浩脸上闪过一丝局促,连忙点头应下。

陈阳转头看向老梁,指尖在普桑方向盘位置虚虚点了一下:“以前摸过不少车,就是没正经考本。我报个驾校,练车的时候麻烦你在旁边搭把手盯着,以后有事我也能自己开一段。”

王浩瞬间乐开了花:“阳哥居然还没驾照?我还以为你啥车都能上手。”

陈阳斜他一眼,唇角浅挑了下:“会开和有证,两码事。”少年挠着头,笑得更欢了。

杨思珍安排妥当车辆调度:老梁开金杯先跑旧家具市场、复印店,普桑交由车行代办过户手续,次日才能提车。王保强兴冲冲钻进金杯后排,怀里紧紧抱着铁皮文件柜采购清单。

车子缓缓驶离二手车市场,少年坐在后座止不住笑意。

老梁从后视镜瞥他一眼:“笑什么?往后天天跑片场胡同,坐久了你只会觉得折腾。”

“就算折腾也值得。”王保强语气格外认真。

金杯顺着中关村大街往棉花胡同行驶,途经北太平庄、积水潭,沿街连片修车铺、录像厅、小吃饭馆,电线杆贴满影视招生、房屋出租的手写小广告。车窗敞开,热风裹着汽油味、槐树被晒透的青涩草木气、路边烤串油烟一同灌进车厢。

行至棉花胡同巷口,一辆拉煤气罐的三轮车堵死窄路。老梁没有急躁按喇叭,熄火下车递了一根烟,简单两句交涉,三轮车往墙边挪开半尺,金杯才缓缓倒进巷子。后视镜离青砖墙面只剩一掌宽,后座的王保强看得屏住呼吸。

刘老全早守在院门口,手里一卷泛黄老图纸,指挥工人先把折叠桌、电源线盘、饮水机、两只空铁皮柜卸在前院空地。小院还没正式动工改造,墙角堆着废弃旧砖,屋檐挂满蜘蛛网,正房木门门槛松动,东厢房窗纸破了一大块。

“先别把物料全搬进屋子。”刘老全脚尖点了点松动门槛,“等拆改动工,又要全部搬出来折腾。”

隔壁邻居探出头张望:“老刘,这院子租下来是要拍电影?”

刘老全笑得温和:“不拍片子,先养片子。”邻居听得一头雾水,只当老头又说怪话。

陈阳赶到小院时,唐薇、实习生孙敏已经跟着车过来,两人怀里抱着期刊目录复印件,是杨思珍叫来清点、归类复印件,认一遍存放场地,清点完就要返回知春里办公。

杨思珍把两人叫到廊下:“今天只登记复印件,原版合同全都存知春里。借阅要签字,勤工俭学过来的学生,只做录入、搬运,原版文书不许经手。”

唐薇点头记下,孙敏顺势发问:“下午还有两名高校学生过来应聘勤工。”

“可以收下,按时薪结。手细、嘴严、守时,就留;做不到,钱结清。北影厂家属介绍的工人也一样,先上手试活,不靠人情通融。”陈阳顿了顿,看向刘老全,“您引荐的人手,我肯定优先面谈,好坏看活。”

刘老全叼着烟乐了,烟头轻点陈阳:“这话才算能主事。”

“郑主任前几日还叮嘱我,别把商人做派带进学校。”

“在校你是新生,在这儿就得扛事,两码事。”

院里一时热闹起来,王保强和工人合力将铁皮柜抬进东厢房,遵照刘老全的嘱咐,底下垫上两层旧木板防潮。唐薇分装期刊复印件,孙敏埋头登记物料台账,老梁守在院门口,一笔一划写下今日出车记录。

杨思珍翻看完整出车登记纸,才算放下心里一块石头。

“普桑明天办完过户、保险就能提,金杯先送去换刹车、轮胎,今日只跑这一趟短途。”

陈阳点头。

“这回倒是不处处算计开销了?”杨思珍抬眼打趣。

“关乎人安全,没必要省。”

话音未落,刘老全腰间老式bp机“滴滴”作响,他低头看完传呼号码,咧嘴笑道:“北影厂以前管道具库的老孙,手下有老牌木工、电工,手艺扎实。”

“能不能请他们过来一趟,实地看看院子管线、房梁、隔音情况?”

“没问题。”刘老全把bp机塞回腰间,提前打预防针,“老厂出来的老师傅手艺硬,但脾气直,拿他们当廉价小工使唤,人家扭头就走。”

“该给的酬劳一分不少。先排查水电、房梁、隔音,不急着拆改墙体。”

刘老全咧嘴:“这还像话。北影、京影这批老熟人,够撑住前期改造。”

陈阳应了一声。棉花胡同小院水电管线尚且杂乱,京盾置景图纸还没送来,其他的也不用想太远。

胡同深处传来卖冰棍老人悠长的吆喝声,金杯车厢里残留着烈日烘烤铁皮的闷味,屋檐蛛网被晚风轻轻吹动。

陈阳目光掠过院里崭新的物料柜、停在巷口的灰色金杯,抬手轻轻拍了拍冰冷的车身。

院子还不能用。

车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