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三号上午,知春里工作室。桌面摞着几叠文件夹:昨日从电影学院取回的喜报复印件、家庭安置台账、余杭项目备忘,还有十一影视专属项目池档案,纸页边角都磨旧了,恰好把陈阳眼下的几件大事分作四条清晰脉络。
钱、家业、名气、影视合同。 桩桩件件,半点不像一个少年的暑假。
徐征上门时,衬衫领口浸出一圈湿痕,手里拎着一只磨白边角的软皮公文包,看得出用了许多年。进门先环视一圈,视线依次扫过墙角成堆剧本复印件、摊开的传真单据,最后落在那台故障老吊扇上。 “你这地方,烟火气比正经剧组还重。” 徐征笑着开口。
陈阳起身给他倒了搪瓷缸凉茶:“真正剧组比这儿乱十倍。” “这话不假。” 徐征捧着缸沿吹走浮热,“《田林》送审全套材料已经齐备。程迩嘴上稳得住,背地里一天要追三遍消息,心里压根绷不住。” “他一天只问三回,已经算沉得住气。” 徐征低笑出声。
笑意散了,他没有急着抛出此行核心。 这也是陈阳愿意同徐征深交的缘由:这人看着随和活络,办事却分寸分明,从不会一进门就夸大噱头,也不会把旁人的难处包装成天降机遇。他清楚今天是牵线新项目,步子太急,两边的合作意向反倒容易断裂。
杨思珍坐在侧边书桌,提笔在台账写下:徐征到访。 徐征瞥见本子,打趣一句:“杨老师这记录习惯,我说半句闲话都要归档存底?” 杨思珍抬眼淡淡回应:“无关闲话不记,只留存关键信息。” “那我说话得慢些,免得说错内容留档。”
陈阳把搪瓷缸推到他手边:“电话里说你带了电视剧项目过来,具体情况讲讲。”
徐征敛去脸上笑意,神色认真几分。 “圈内一位朋友牵头筹备的古装神话轻喜剧,路子和市面上主流剧目完全不一样。不算正统历史正剧,也不是老式神话戏,核心主角定的是猪八戒,走通俗喜剧路线,年轻人看得乐,长辈也能看懂其中人情。”
杨思珍笔尖一顿,停在纸面上。 陈阳神色没半点意外,只顺势追问:“剧本完成到什么阶段?”
徐征多看了他一眼,像是确认对方不会因 “猪八戒” 这个主角题材觉得儿戏:“完整大纲定稿,前六集分集剧本写完,后半部分还在持续创作。暂定剧名还在调整,对方有意定名《春光灿烂猪八戒》,听着不够厚重,但传播性强,好记。” “剧目体面与否,从来不由剧名决定,收视率才是标尺。” 陈阳语气平淡。
徐征眼底终于透出真切笑意:“我就知道你不会一上来嫌弃名字俗气。” “片名只是次要,牵头操盘的人是谁?” “范小天。” 徐征介绍,“常年扎根电视剧行业,眼光独到敢放手赌项目。眼下唯一的难题卡在资金,前期搭好主创班子,口头合作意向签了一堆,可开机、演员片酬、后期制作的实打实款项,始终没能落实到位。” “电视台有没有提前对接收购?” “有初步接洽,没敲定白纸黑字协议。” “发行渠道呢?”
徐征摊开两手,如实交底:电视剧行业向来如此,酒桌上人人都说项目前景大好,落到纸面合同,意向直接缩水一半。 杨思珍一字不差记下这句话。 徐征瞧见,忍不住问:“这句闲聊也需要记?” “这句话最有参考价值。口头承诺再多,不如书面凭证靠谱。” 杨思珍答道。 徐征点头称赞:“专业。”
陈阳跳过玩笑,直奔核心:“你在这个项目里是什么身份?”
徐征沉默片刻。楼下临街饭馆传来持续剁肉的笃笃声响,正午的暑气顺着窗缝涌进屋内,油烟混着传真纸油墨、凉茶淡味,凑成一间简陋办公室独有的气息。 “有两个可能性,一是出演剧中主要角色,二是单纯居中牵线搭桥。主创那边觉得我的气质贴合角色,我自己也看好这个本子。拍完《田林》这种文艺短片后,我想尝试差异化的作品。” “差异化体现在哪里?” “不刻意端架子讲大道理。” 徐征轻笑,“如今市面上剧集两极分化,要么过于严肃厚重,要么全程苦情压抑。这部戏走轻松热闹路线,哪怕桥段看着通俗,内里有人情底色,角色立得住,观众看完能记住。”
这番话说得实在。 徐征不是空谈理想,他算得清一名演员的前路:文艺短片、电影节作品能夯实圈内履历,长篇电视剧才能铺开国民认知。演员不能永远困在小众圈子等待认可,九十年代电视机普及千家万户,晚间黄金档的剧集,能让角色真正走进寻常百姓家。
陈阳拿起钢笔,在空白稿纸逐条罗列关键词: 完整剧本、项目预算、主创团队、播出发行渠道、版权收益归属。 徐征望着纸上清晰条目,脸上笑意慢慢收住:“你这思路,完全不像十七岁的学生。” “前几日刚被学院老师提点,进电影学院一切要从零起步。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把所有风险点逐条捋清。” “这哪里是笨办法,是稳妥路子。”
陈阳指尖点了点纸面,直奔资金核心:“先说资金缺口,还差多少启动款?” 徐征直接摇头:“今天不报具体数字。” 杨思珍抬眼看向他。 徐征连忙解释:“不是刻意隐瞒,我手上没有完整、核实过的预算明细表。单凭电话里转述的金额,里面水分多少无从查证,我随口报给你,后续数字出现变动,两边都难堪。” 陈阳颔首认可:“这话实在,靠谱。”
徐征悄悄松了口气。 赴约前他心里始终悬着顾虑,怕少年人听闻电视剧项目头脑发热,一上来只追问投资额;又怕陈阳心思过于审慎,听闻没有完整预算直接回绝合作。眼下对方不冷不热,凡事讲究落地纸面,反倒比预想中好沟通。
杨思珍另起一页台账,顶端标注标题:电视剧项目接触备忘,下方补充一行备注:归入十一影视独立项目池。 陈阳瞥见,轻轻点头。 这一步必须划分清楚边界。网吧、校友录、教育网业务即便现金流充足,也绝对不能挪用浩阳公司资金填补影视项目亏空。蓝极速新店选址、服务器与带宽扩容还在持续烧钱,一旦王浩发现影视业务占用网吧营收,嘴上不会争执,心里必然生出隔阂。
徐征看着她规整记录,感慨一句:“你们两块业务划分得清清楚楚。” “账目不分门别类,到最后全是一笔糊涂账。” 陈阳解释,“十一影视可以洽谈电视剧联合出品,但资金、合同全部独立核算,浩阳主营网吧、校园互联网,互不拆借。”
徐征了然应声。 他见过太多小投资人涉足影视,酒酣耳热拍胸脯支持创作,事后说不清资金账户、签约主体,亏损分摊、收益分配全无依据,最后朋友反目,账目彻底烂尾。陈阳从一开始就划分独立项目池,看着略显生分,实则让人安心。
“如果后续全套资料补齐,你们这边能以什么形式参与?” 徐征发问。 陈阳没有立刻作答,放下钢笔反问:“对方核心诉求是什么?” “优先足额现金注资。” 徐征说得直白,“剧组最忌讳中途资金断裂,主创、演员全部敲定,却没钱开机,圈内颜面尽失。” “只需要现金投资?” “还有行业资源背书。” 徐征补充,“《田林》虽未正式播出,但你这边打通京影、青年电影厂、京盾多方渠道,业内多少听过名号。对方看重的是,你不只是单纯出钱的外行,懂剧本创作,能帮忙把项目流程规范落地,避免野路子操作。”
听见 “外行投资人” 这个说法,杨思珍笔尖微微一顿。 陈阳轻笑一声:“我距离纯粹靠资金砸项目的外行,还差得远。” “你缺的只是实业煤矿。” 徐征打趣。 屋内短暂漾开一点轻松气氛。
说笑过后,陈阳摆正态度,抛出合作底线:“可以谈联合出品,但绝不仅凭口头承诺打款。五项硬性资料必须齐全:第一,完整前六集剧本加全剧大纲;第二,精准预算明细表,列明已投入款项、剩余缺口、每笔资金使用方向;第三,完整主创、演员名单,区分口头意向与正式签约人员;第四,电视台、发行方对接记录,对接人、洽谈进度全部落实;第五,版权收益、出品署名、回款顺位,白纸黑字划分清晰。”
徐征听完沉默几秒:“你这套审核标准,比范小天本人考虑得还要周全,活像专职制片。” “我不做剧组制片。” 陈阳淡然道,“只是不想稀里糊涂当冤大头。” 杨思珍提笔记录半句,又直接划去。 这类私下交底的心里话,适合当面沟通,不宜存入书面备忘。 陈阳瞥见她的动作,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徐征也跟着笑:“杨老师比你更懂得留存证据的分寸。” “她是防我日后赖账。” “更是防旁人拖欠你的款项。” 杨思珍平静接话。
一句提点,让徐征脸上笑意淡去,郑重点头:“确实该谨慎。”
他从随身皮包抽出一叠薄纸,只有项目梗概与人物小传,纸页布满折痕,明显已经辗转多人传阅。封面打印暂定剧名,空白处还有手写修改字迹。 陈阳没有急着翻阅正文,先扫过人物设定:猪八戒、龙女、孙悟空、太白金星。 都是大众熟知的神话人物,却打破传统剧目固有定位。喜剧、爱情、神话、草根成长多条线融合,分寸把控不好极易流于俗套,拿捏到位便能出圈。往后观众记住这类剧集,往往不靠精良制作,而是敢把高高在上的神仙,拉入充满烟火气的人间故事。
但这些深层判断不必宣之于口,陈阳只问:“导演想要整体什么样的叙事基调?” “主打热闹,但拒绝纯粹闹剧。” 徐征转述范小天的创作思路,“神仙也要有普通人的喜怒哀乐,猪八戒不能单一扮丑逗乐,身上要有憨直底色,藏着真心。” “这个创作方向没问题。” 陈阳认同。
徐征眼里一亮:“你真这么认为?” “观众不怕角色通俗,只怕人物空洞扁平。” 陈阳放下梗概,“如果全程只有扮丑、打闹、插科打诨,剧集走不远。猪八戒既要惹观众发笑,也要有能戳动人柔软的地方。”
徐征一时无言。 他忽然想通自己专程跑这一趟的缘由。 市面上手握资金想投戏的人不少,可大多数人听闻神话喜剧、猪八戒主角,要么嫌弃题材俗气,要么只追问流量、上星渠道、短期盈利。唯独陈阳,先琢磨人物内核,再核对全套账目。 一个十七岁即将进入导演系的学生,先聊角色塑造,再算收支账本。 这份反差,足够让人愿意放手一搏。
正午时分,楼下饭馆送来两份盖饭。 徐征没有起身告辞,端着一次性饭盒坐到窗边边吃边聊。杨思珍本打算回避旁听,陈阳示意她留下:影视项目后续合同、付款节点全部由她统筹,不能等到正式谈判才临时了解项目全貌。
徐征扒着米饭,细说范小天为人:“他不端圈内前辈架子,跑资源、磨电视台全亲力亲为,必要时敢和平台据理力争。但性子有短板,推进项目速度快,书面流程常常滞后。你要和他合作,别只听口头规划,务必把全套纸质材料落实到位。” “所以今天你先来给我打预防针?” 陈阳反问。 “算是。” 徐征咽下饭菜,“我不想坑你,也不想辜负范导。你如果完全不懂影视行业,我不会牵这条线;你如果只想靠资金压服剧组,我也不会带他过来洽谈。” “那你此行真正的诉求是什么?”
徐征稍加思索,坦诚作答:“我只希望这部戏能顺利开机落地,拍完之后,所有人都不会后悔参与其中。”
话语平淡,却是一名演员最真切的期盼。 演员最怕不是无戏可拍,而是潜力十足的好本子,被资金纠纷、人情拉扯、混乱账目彻底拖垮。开机前许诺万般美好,开拍后拖欠餐费、简化服化、剧本临时乱改,最后所有人心力交瘁,徐征亲眼见过太多次,不想再重蹈覆辙。
下午两点,徐征腰间 bp 机滴滴作响。 他低头核对传呼号码,借用工作室座机回电,通话简短,只反复叮嘱几句:“今日资料不齐不用过来,明天带完整剧本、预算明细表面谈。对方只认纸质材料,不听口头承诺。”
挂断电话,他告知陈阳:“范小天明天亲自过来。” 杨思珍立刻在备忘本记录:7 月 14 日,对接项目全套资料面谈。 陈阳追问:“你和他说清我这边的合作底线了?” “全部转达。” 徐征说,“不接受无凭证现金注资,不挪用浩阳网吧资金,仅以十一影视名义联合出品。” “他是什么反应?” “骂了一句流程麻烦。” 徐征失笑,“吐槽归吐槽,还是答应明天准时过来。”
陈阳也笑了。 明知流程繁琐依旧愿意登门,至少证明对方不是单纯寻找临时救急的冤大头。
徐征把梗概文稿塞回皮包,短暂停顿,又抽出来平铺桌面留给陈阳:“这份梗概你先翻看,非正式定稿,切勿外传。” 杨思珍立刻拿出资料签收单递过去。 徐征哭笑不得签下名字:“你们工作室,连传阅文稿都要签收备案。” “纸面手续多一分,人情纠葛就少一分。” 陈阳开口。
徐征交还钢笔,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屋内二人。 “陈阳,这部戏,听着不够体面。” 陈阳静静回望他。 徐征又扬了扬嘴角,补充后半句:“但它足够热闹。”
陈阳垂眸看向桌上的项目梗概。 窗外知春路暑气蒸腾,营业厅路人衣衫被汗水浸透贴在后背;楼下后厨开始备晚间食材,葱姜热油的气味一阵阵飘上楼。墙上电影学院喜报墨迹未干,全新电视剧项目的文稿,已经稳稳归入十一影视档案。
走体面正统的路线,是一条出路。 走通俗热闹的市井神话,亦是另一条出路。
陈阳拿起梗概,反面朝下夹进十一影视专属项目档案袋。 轻声开口,定下明日核心事宜: “明天,先看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