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下午,知春里小区的两居室工作室里,窗机空调嗡嗡响着,冷气不匀,靠窗那边仍旧闷热。陈阳正翻着京盾送来的分镜初稿,铅笔在页边停了半天,杨思珍就风风火火地推门走了进来。

“陈总,高盛那笔投资被拒的事情在圈子里传开了。中关村不少等着美元基金续命的创业公司,私底下都在笑咱们不懂资本规矩。听说沈南在一个投资酒会上表达了不满,几家外资基金暂时把浩阳从观察名单里划掉了。”

杨思珍一边拿了瓶冰镇北冰洋,又递给陈阳一瓶,一边翻开手里新搜集到的行业简报摘要,眼神里带着几分惊喜:“不过,北京市信息化办和中关村管委会的几个科室,这两天有私人风声传出来,在打听浩阳网络的底细。他们觉得咱们宁可不拿美国人的钱,也死活要守住国内高校师生信息安全的底线,这论调……太符合上面最近关于网络安全的主旋律了。”

“嗯,有反应就好。外资划掉就划掉,现在拿美元未必是好事。让那帮新贵笑去,过半年他们就笑不出来了。”陈阳灌了一大口汽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走,正好我下午要去趟青厂。让老梁开普桑送我,路上先绕一趟海淀图书馆隔壁。大山那边贷款的事,我得听个准信。”

老梁把白普桑停在楼下,杨思珍拿着资料跟出来,把行业简报递进车窗。

白普桑在滚烫的知春路上开得很稳,车窗摇下一半,热风和汽油味一阵阵往里灌。

到了浩阳软件新租的办公大开间门口,陈阳连车都没下。老梁一脚刹车踩住,王大山早就接了电话,手里抓着两页纸,顶着大太阳从里屋一路小跑了出来,直接趴在副驾驶的车窗上汇报。

“正要跟您汇报呢陈总!”王大山抹了一把汗,嘿嘿直乐,“我把蓝极速三家店面资产和装机铺的流水做成了抵押材料,本来找了地方信用社的熟人,对方还一直黏黏糊糊不给准信。刚好,思珍前天把信息化办打算调研浩阳网络的内部风声材料抄给了我。我就告诉他这是上面可能要扶持的本土项目。那主任的口风当时就变了,说去调研一下看看,现在口子终于松了,说愿意先按一百万的额度往上报批,后续看咱们材料复核,看来是得到确切消息了。”

陈阳坐在后座上,从后排往前探了探身,笑着拍了拍王大山搭在窗沿上的胳膊:“干得不赖,拿体制内的风向去撬信用社的杠杆,这路子走对了。一百万不少了,让子弹飞一会儿。注意中暑,回屋吧。”

交代完浩阳的动向,普桑再次并入车流。老梁打着方向盘,跨过学知桥往南一拐,只用了十几分钟,就把陈阳稳稳地送到了那栋建于五十年代、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的青厂老办公楼下。

“梁师傅,您在外面等我一会儿。要是时间长,我给您电话。”

老梁点点头,把出车登记本压在方向盘上:“您忙,我就在门口。”

陈阳甩下这句话,便转身上了楼。

厂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陈阳敲了敲门进去,厂长郑景天正戴着老花镜,在一份制片报告上勾勾画画。桌上一把搪瓷大茶缸子冒着热气,旁边还散落着几本谢远教授给新一届定下的导演系暑期书单和拉片目录。

虽说陈阳9月份才正式入学北电,但在此之前,郑景天已经默许他提前来听自己的课,两人早就有了极其深厚的师徒名分。今天老爷子之所以亲自坐镇厂里等他,纯粹是听闻陈阳在外面不务正业,把十一影视的两百万现金砸进了南方福纳的项目里,去拍什么《春光灿烂猪八戒》。

郑景天听见动静,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让座,也没招呼茶水。

“来了?”

陈阳规规矩矩站在门边:“郑老师。”

“别。”郑景天把钢笔往桌上一搁,老花镜摘下来,“你现在是十一影视的陈总,手里抓着两百万现金满天下砸盘子,我可当不起你这声老师。”

陈阳没接这句。

郑景天盯着他:“出资给福纳拍《春光灿烂猪八戒》,这事是真的吧?”

陈阳点头:“是真的,郑老师。”

郑景天把搪瓷杯重重放在桌上:“你小子主意真大啊!电影学院的门你还没正式跨进来,就先学会拿两百万去砸电视剧了?谢远跟我夸你是个拍硬类型、拍中国大片厂牌的料子。你倒好,一出门就去投一头神话里的‘猪’。你是怕电影学院教不了你,还是怕青厂养不住你?”

老爷子不是心疼钱,他是怕陈阳还没在学院里把根基扎稳,就被市场上这些商贩的热闹把眼睛给晃瞎了。

陈阳上前一步,端起桌上的暖水瓶,往郑景天的搪瓷杯里续了水,这才坐下来:“郑老师,我知道《春猪》俗。但投范小天,我不是看中一部戏的快钱。范小天手里有成熟的编剧班底、地方台的饭局、常年合作的南方制片主任和横店的执行团队。十一影视现在在北京有电影学院、有青厂、有您的照拂,但在南方,我们在电视剧发行、横店大组、地方台购买口上,全是一片空白。”

陈阳看着恩师,语气掏心掏肚:“这两百万,买的是范小天这个人背后的南方电视剧工业链,是十一影视进入南方圈子的门票。有了这条能在市场上肉搏的电视剧生产线不断供血,十一影视有了自有现金流,我往后才有底气在厂里陪着程迩、宁皓他们,一年两年地去慢慢磨大片子。郑老师,光靠情怀,养不起剧组。”

办公室里一时间有些过分安静,窗外的知了拼命地叫着。

郑景天吐出一口烟雾,隔着烟气打量着这个还没正式入学的徒弟。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反倒不好再骂了。

过了足足几分钟,郑景天把大茶缸子往面前一拉,嘴上依然硬邦邦的:“你说范小天值钱,南方圈子值钱,这点我认可。但你记住,圈子是工具,不是根。你根要是扎歪了,再多圈子也救不了你。别拿电影学院的名头去给南方那些野路子剧组贴金。”

老爷子话虽严厉,但眼神里的冰冷到底还是消融了。

“钱既然已经投了,我现在拦也晚了。九月份开学,要是让我或者谢远发现你缺一节课,或者拿出来的拉片作业是敷衍差事,看我怎么收拾你。滚蛋。”

“谢谢郑老师。”陈阳笑了笑,起步往外走。他能感觉得到,老厂长心里那本账,到底还是记下了他的实诚。

刚走出青厂大楼,陈阳的电话就响了,里面传来杨思珍的声音:

“陈阳,速回知春里。老李头带着顾问组的几个退休老首长已经到公司了。卡的是《七星鲁王宫》剧本里几个具体的技术细节。老爷子们情绪有点顶,赶紧过来救场!”

陈阳收了电话,快步下楼。老梁还在车边等着,见他出来,立刻把车门拉开。

“回知春里,稍微快点。”

老梁没多问,普桑很快掉头,沿着学院路重新拐回知春路。

刚一推开知春里的两居室办公室,屋里的气氛一片凝重。马柯正陪着笑在旁边递烟,老李头和几位戴着老花镜的老顾问则沉着脸,手里那份划满了红圈的剧本被翻得哗哗响。杨思珍坐在一旁的办公桌前,正神色紧张地帮着端茶倒水。

京盾出钱,十一影视挂名参与,拿的是体制牌子和片头片尾的声量。项目卡死,谁都亏。

“李老,出什么大原则问题了?”陈阳几步走过去,笑着散烟。

“大原则没问题,上次开会关于‘爱国考古、反走私’的定性马柯落实得很好。”老李头指着剧本里的几页纸,面色严肃,“但小陈,你这次交上来的技术细节写得太详实了。地下防盗机关的机理解构、战国帛书上面的古文字破解线索,有些东西和咱们内部尚未公开的某些考古发现太像了。还有这个‘九头蛇柏’的生物变异描写,这要是播出去,不仅有涉密嫌疑,导向也容易引发联想。”

这种具体到技术参数的微调,稍有不慎就会把精彩桥段删成白开水。马柯在旁边连连使眼色,一脸苦相。

陈阳走到桌边看了一眼,笑了笑。他直接抽出一张空白纸,拿起铅笔现场在桌上画起了分镜示意图:

“李老,诸位首长,我明白您的顾虑。这些敏感的技术参数,咱们不写实。我们在正片里删掉所有可复现的运行逻辑,只保留视觉结果,改用民俗传说和类型片的视觉办法去包装。比如九头蛇柏,我们不用纪实的生物变异去解释,直接把它模糊定性为‘墓室里的上古未知奇观’,用来制造心理压迫感。至于那些古文字,咱们也不做真实释读,改成纯粹的道具符号和人物误读。这样一来,在专业考古领域完全对不上号,绝不触碰任何真实文物的保密边界。”

屋里一时间有些安静。

老李头和几位老顾问盯着陈阳画的分镜,又听了他这套“特效模糊替代法”,互相对视了一眼。原本卡死在体制框架里的敏感雷区,在陈阳手里的类型片解法面前,确实是个变通的生路。

“方向可以这么调。”老李头摘下老花镜,用烟斗敲了敲桌子,脸色虽然缓和了,但并没有当场全放,“不过嘴上说的不算数。小陈,三天之内,你把这个删掉技术逻辑后的分镜修正稿做出来,送一份到我办公室,顾问组和文物局那边的专家复核通过了,马柯那边才能放开手脚去拍。成吗?”

“没问题,李老,三天内送到您办公室。”陈阳笑着点头。虽然还要继续补作业,但这个注定要烧大钱的体制盘子,总算是过了最难的一道方向关。

傍晚,送走众人后,办公室里紧绷的氛围彻底松了下来。

陈阳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走到办公桌前。

此时的桌面上,正端端正正地叠着三张纸:

最下面是杨思珍下午整理出的行业简报摘要,圆珠笔重重勾着“网络安全本土化”几个字。

中间是马柯临走前按在桌上的剧本修正任务,密密麻麻的红圈代表着体制内不容僭越的规矩与方圆。

而压在最上面的……则是郑景天厂长刚才亲手递给他、由谢远教授亲自列出的导演系暑期书单和拉片目录。

陈阳站在知春里的阳台上,看着天边被夕阳染红的火烧云,缓缓吐出一口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