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王浩回京。
南下北上的绿皮车在北京西站一停,王浩从人潮里挤出来时,整个人黑了三圈。原本笔挺的衬衫领子早就被汗水浆得发硬,手里死死拎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活脱脱一个刚从南方建筑工地逃荒回来的小工。
但他那双眼里全是血丝,闪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阳哥,深圳这家店,绝对值得开。”
知春里的小一居工作室里,王浩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咣当”一声把帆布包砸在陈阳的办公桌上。拉链一拉开,里面没有衣物,全是深圳几处备选铺面的照片、手绘人流图、华强北设备报价单、房东口头条件记录,还有几张被雨水洇花边角的火车票根。
“我、李哥、刘志远三个人去的。李哥找的那个老鲁还算靠谱,带我们把华强北、深大周边、还有几片城中村全跑了一遍。”王浩一巴掌拍在那沓照片上,嗓音沙哑,“阳哥,南方跟北京完全不是一个玩法。学生、打工仔、电脑城倒货的,全挤在一块儿。只要咱们在华强北和深大中间戳一个直营样板店,蓝极速这块牌子绝对能一炮打响!”
王大山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开!砸钱开!调研组刚走,咱们账上稳当得很,先把深圳这个点戳起来!”
沈一舟没说话,只是看着陈阳。
陈阳坐在藤椅里,伸手从包里抽出一张深圳铺面的照片翻了翻。窗外大雨瓢泼,砸在沥青马路上腾起一阵阵白烟。
“砸钱做一家深圳直营店,没问题。”陈阳把照片扔回桌上,“可你要是觉得南方以后全靠直营往外铺,那这趟南下算是白跑了。”
屋里瞬间一静。王大山把脖子缩了回去,王浩也愣了一下,脸上的狂热被陈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浇,冷透了大半。
“阳哥,你的意思是……”王浩有些不甘心,“直营店赚得最稳啊,自家的店,每天的现钱流水都是纯利。”
“全直营是苦力活。”
陈阳吐出一口烟雾,看着车水马龙的窗外,“深圳这个点要做,而且要做成天花板。但南方的水有多深,治安有多乱,你心里没数?消防、地痞、工商、税务,你要是真沿着广州、东莞、武汉一路开直营,两百家店你得配多少个信得过的店长?真要出一次意外,你得赔进去多少身家?浩阳是做软件和架构的,天天把手伸进泥潭里跟地头蛇抢铜板,那是本末倒置。”
陈阳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巨大的中国地图前,顺手拿起一支红色的圆珠笔。
“那深圳这个直营点,怎么讲?”王浩急了。
“直营店,它本来就不是一间用来赚钱的普通网吧。”
陈阳手里的笔在广州、深圳、武汉、成都四个地方,狠狠扎了四个红圈。
“沈哥,下周开始,正式放出浩阳系统的‘区域代理授权方案’。把南方的市场划分成地级市,让当地有关系、有背景的二道贩子去跑。系统一年授权费多少,每台电脑的分成抽多少,规矩定死。让他们用自己的本钱去跟消防、地头蛇死磕,我们只在幕后抽血。”
王浩听得眼皮狂跳:“那要是他们做大了,私吞流水,或者在底层数据上糊弄咱们怎么办?将在外,咱们在北京可管不着。”
“所以,咱们才需要自己的钉子。”
陈阳回过头,手里的圆珠笔在广州那个圈上重重一顿。
“每一个核心城市,浩阳必须扎下去一个纯直营的‘旗舰店’。不求多,一个城市就一家。深圳,就是第一颗钉子。这家店,必须是用最顶级的硬件、最严格的消防、最先进的浩阳管理系统。它立在那,就是告诉南方的代理商,浩阳网吧的标准是什么。”
陈阳抽了口烟,眼神里透着股冷冽:
“代理商遇到解决不了的技术问题,去旗舰店找专家,这是咱们的地推和售后中心;南方流行什么游戏、网民喜欢什么功能、哪个代理商在暗中搞小动作,旗舰店的系统能第一时间把真实数据反馈回北京,这是咱们的眼线;最重要的是,谁要是觉得翅膀硬了想跟浩阳玩心眼,咱们随时可以收回代理权,旗舰店的队伍一天之内就能拉出来,接管全城点位。”
王浩呆呆地看着地图上那四个成品字形排开的红圈,脑子里原本那种“占山为王”的土匪思路,被陈阳这一套“中央集权加锦衣卫”的生态架构轰得稀碎。
不打价格战,不当苦力工,坐在知春里,就能抽干南方网吧的油水。
“我操……”王浩低声骂了一句,看陈阳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成了精的军师,“阳哥,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这一套放下去,南方那帮开网吧的,一辈子都得给咱们浩阳打短工。”
沈一舟在旁边终于露出了笑意,推了推圆眼镜:“陈总这招,是把浩阳变成了规则制定者。只要深圳样板店的钉子扎得够深,谁也翻不了天。王浩,你这趟跑出来的铺面、人流、证照口径和设备价,现在全成了咱们挑选代理商的筹码了。”
“今天跟你们说这些,也是让你们明白,我们现在已经有些资本,要去考虑制定规则,要去合作共赢,而不是吃掉每一分利润,让别人无路可走。而且后面我的重心也不会在这方面了,一切就要靠你们了”。
“明白了。”王浩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神色从刚进门时的粗粝狂热,变成了彻底的敬畏和笃定,“这趟再回深圳,我知道该怎么扎钉子了。旗舰店的选址和经理人,我亲自去挑,绝不让外人插手。”
“别急着走。”陈阳看了看他那身快要长在身上的馊衬衫,笑骂了一句,“瞧你那叫花子样。赶紧找个澡堂子,洗涮洗涮。正好,明天我蓟门里的新房温居,把你家老爷子和老娘也接过去。在南方吃饱了风雨,回北京,先吃顿热乎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