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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出版社那间会议室,热得人心里发慌。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吹下来的风跟暖气似的。

长条桌上烟雾缭绕,大前门混着红塔山,呛得人直揉眼睛。发行部的老张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盖哐啷直响。白衬衫腋下湿了两片,可那张脸却红得发亮。

“首印五万,三天清空!你们敢信?”

嗓门比风扇还响。“海淀图书城、中关村,还有各大院校的报亭,电话都被打爆了!前天西四送货,车轱辘还没停稳,一群书贩子就围上来了。烟往你口袋里塞,好话都说尽了,就差没跪下求多给两箱。”

他猛吸一口烟,吐出个烟圈:“现在的年轻人是真邪门,琼瑶不爱看了,洋玩意也不稀罕了,张嘴闭嘴全是‘下三门’、‘闷油瓶’。这哪是畅销,这简直是疯了!”

对面,责编推了推眼镜,屁股底下像长了刺,坐不住。一半是高兴,一半是愁得慌。

“张主任,加印五万的单子我签了。半小时前,《探险》杂志的老刘又来催,说南方那边被连载吊足了胃口,编辑部堆了三麻袋信,全是问书啥时候出的。”

说着,他把一摞信推过来。各地邮戳花花绿绿,厚厚的一沓,沉手。

“可这事儿也邪乎。这帮读者,忒较真。”

责编随手拆开一封,苦笑着摇头:“七星鲁王宫的机关、风水、尸蛊,这群大学生挨个抠细节。这一封封挑错的信,看得我脑仁疼。必须得让陈阳亲自把关,错一个字,这帮人能把编辑部给掀了。”

老张捻灭烟头,不当回事:“作者把关,应该的。慌什么?”他扫了大伙一眼,眼神透着底气,“我只认账。这五万册算个屁,开胃菜罢了,重头戏还在后头。”

出版社这边热火朝天,半小时后,西四京盾影视那间小办公室里,气压低得吓人。

烈日透过百叶窗,在地上切出几道刺眼的白光。马柯手里攥着刚传过来的数据,来回转磨,烟灰缸里堆成了小山。

“五万册,三天抢光!”他嗓子发干,一脸见鬼的表情,“这路子不对啊!哪有书比片子先红的?《渴望》那会儿,不都是看完电视才买书的吗?”

窗边,老李头摇着蒲扇,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九头蛇柏置景图。图纸上,液压关节的铅笔线画得精细,他却眉头拧成了疙瘩。

“火是真火,坑也是真坑。”老李头嗓音沙哑,透着股忧虑,“以前拍戏,观众心里是一张白纸,咱画啥他们看啥。现在不行,五万本书卖出去,那就是五万个拿着放大镜的监工。”

他用扇子柄敲敲图纸,笃笃作响:“为了过审,背景得改,设定得动,剧情得动大手术。可这帮书迷认死理,改动稍微不对付,口碑反噬起来,咱京盾这块牌子,怕是要砸手里。”

马柯被这话激得一哆嗦,狠狠吸了口烟,把报表摔在桌上:“怕的就是这个!书卖得越疯,咱改剧本的胆子越小。这他娘的是把自己架火上烤啊!”

“雷是他埋的,填坑自然也得他来。”老李头冷哼一声,把蒲扇放下。

马柯不再废话,抄起那部红色转盘电话,哗啦哗啦拨通了知春里的号码。

电话接通时,知春里那间小屋里静得掉针。

老旧排风扇吱呀作响,卷进带着焦躁的热风。杨思珍坐在桌前,衬衫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圆珠笔在台账上走得飞快,每一笔都像刻上去的。

外面的喧嚣、京盾的焦虑,像是隔了一层玻璃,透不进来。

陈阳陷在旧藤椅里,左手压着一沓南方来信,右手转着那支英雄钢笔。脸上没啥表情,全然不像个刚在文坛掀起波澜的二十岁青年。

电话铃尖锐地刺破寂静。

陈阳拿起听筒,语气平淡:“马哥。”

“陈阳!出大事了!”马柯的声音劈了叉,透着股慌,“五万册三天空仓,社里立马加印!可我跟老李头对完置景,头都大了!现在这帮读者拿原着当圣经,可电影要过审就得大改!这帮人要是闹起来,咱这项目就完了!你到底咋想的?”

听筒里传来马柯粗重的喘息,陈阳却纹丝不动,只屈指弹了弹信纸上的灰尘。

“马哥,你这因果搞反了。”

声音不高,却像冰水,瞬间压住了那头的躁动。

“五万首印,不过是明面上的由头。你盯着稿费和风险,我盯的是实打实的家底。”

马柯愣住:“家底?”

陈阳没解释,叼了根烟没点,目光落在白板上那条通往南方的线路图上,透亮。

“书是明牌,电影才是底牌。”

“书越火,读者越轴,这行里的改编门槛,就被咱们抬得越高。九九年这节骨眼上,除了京盾,国内哪家影视厂敢碰这题材?碰得了吗?”

“这就叫垄断。”

话落,他拔开笔帽,在白板“盗墓笔记”四个字下面,狠狠划了一道粗杠。

转头,看向杨思珍,低声吩咐,稳而不乱:

“思珍,读者纠错信、剧本大纲、道具图纸、宣传口径,全部单列档案,上锁。兼职生只管跑腿,核心资料,谁碰谁走人。”

杨思珍头都没抬,笔尖在牛皮纸袋上利落地写下编号,咔哒一声,铁皮柜锁死。

陈阳重新对着听筒,语气笃定:

“告诉老李头,让他们按既定路线走就可以,其他的不用顾虑。”

“书迷挑错,不是麻烦,是送上门的热度。咱们每改一版剧本,每规范一套设定,这十一影视的根基,就夯实一分。”

“书砸不倒电影,只会给后来者砌一堵翻不过去的墙。”

电话那头,死寂了半分钟,只剩下马柯粗重的呼吸。良久,才传出一声带着后怕的骂声:

“操……你小子脑子里长的到底是啥玩意儿?”

挂了电话,小屋重回宁静。

窗外知春路热浪滚滚,三两学生抱着崭新的《盗墓笔记》走过,为七星鲁王宫的机关争得面红耳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