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南京时,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
舱门刚打开,热气便迎面扑来。
王浩跟在陈阳后面走下舷梯,抬手挡着太阳,眯眼看了看远处被晒得发白的跑道。
“北京热,南京也热。咱俩花钱坐飞机,就是换个地方出汗?”
“深圳更热。”
“那我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机票自己买。”
王浩顿时闭嘴。
机场出口,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停在路边。
车门旁边蹲着两个人。
宁皓瘦了,也黑了,穿件皱巴巴的短袖,脚边放着两瓶矿泉水。王保强扣着顶旧草帽,裤腿沾满泥,怀里还抱着个牛皮纸袋。
看见陈阳,两人立刻站了起来。
“阳哥!”
王保强跑得最快,一把接过陈阳的帆布包。
宁皓慢了两步,先跟王浩碰了下拳头,才看向陈阳。
“终于舍得来了?”
“听说你在这边快混成副导演了,过来看看真假。”
“假的。”
宁皓拉开车门。
“我现在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导演组缺人,我跟导演组;场务忙不过来,我也得去扛东西。昨天还替道具组找了半天猪耳朵。”
王浩来了兴趣:“找着没有?”
“在徐老师头上。”
“那你找什么?”
“找备用的。”
几个人上车。
王保强从牛皮纸袋里掏出几只烧饼,递给陈阳和王浩。
“早上买的,还热乎。”
王浩接过来咬了一口:“还是保强疼人。宁皓就知道在这儿说风凉话。”
宁皓发动面包车,头也不回。
“他知道你来,五点钟就起了。烧饼摊没开门,蹲门口等了半个小时。”
王保强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反正剧组也起得早。”
陈阳咬了口烧饼。
芝麻掉了一身。
味道算不上多好,却很香。
这两个人是他亲自送进《春光灿烂猪八戒》剧组的。
十一影视投了两百万,总不能只等范小天寄回来几张报表。宁皓懂镜头,也有导演心思;王保强肯吃苦,眼睛又活,让他们跟着剧组,一边学习,一边替十一影视看看项目怎么花钱、怎么拍。
当然。
也只是看。
剧组谁说了算,陈阳分得很清楚。
范小天才是导演。
车子离开机场,钻进南京夏日的车流。
两边梧桐树一棵接一棵,枝叶把街道遮住大半。自行车、公交车和黄色面的挤在一起,偶尔还能看见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小贩。
王浩趴在车窗边看了半天。
“南京姑娘挺漂亮。”
宁皓说道:“你才看见几个?”
“美不在多,在于发现。”
“你在北京怎么没发现?”
“北京姑娘说话太冲,我还没发现,人家先让我滚了。”
王保强在后面憋不住笑。
陈阳靠着车窗,也笑了。
这才像出来玩。
不是一下飞机就开会,不是坐进办公室看账,更不是拎着投资协议去给剧组上课。
他重活一回,挣了几千万,手里还有几家公司。
如果走到哪里都先找会议室,那跟上辈子有什么区别?
“剧组最近怎么样?”陈阳随口问。
“钱没乱花,进度也还行。”
宁皓说道:“范导催得紧,每天跟打仗似的。徐老师和陶泓老师状态最好,能给剧组省不少时间。就是你那两首歌,把后面的戏弄难了。”
“怎么?”
“范导听完《卷睫盼》,把小龙女后面的情绪线又理了一遍。”
宁皓从后视镜看了陈阳一眼。
“他最近天天念叨,说歌都写成这样了,戏要是接不住,片尾曲一放,观众得骂导演。”
陈阳乐了。
“这是他的事。”
“他也是这么骂你的。”
“原话呢?”
“他说——陈阳这孙子,歌写完拍拍屁股跑了,难题全扔给我。”
王浩顿时笑出了声。
“范导挺了解你。”
陈阳不以为意。
“等会儿见面问问他,我那两百万是不是也拍拍屁股跑过去的。”
面包车拐进一片临时拍摄场地。
还没停车,远处已经有人举着扩音器喊:
“群演别看镜头!”
“道具把后面的东西收一收!”
“谁看见备用猪耳朵了?”
宁皓把车停下,转头看向王浩。
“听见没有?”
王浩点点头:“还真在找猪耳朵。”
片场比想象中乱。
临时搭出来的古街两边挂着幌子,地上铺了一层黄土。穿着古装的群演坐在墙根下乘凉,长袍撩到膝盖上面,露出旅游鞋和白袜子。
几个场务抬着一块假石头从旁边经过。
石头看起来沉,抬起来却轻飘飘的。一个场务没掌握好力气,差点把整块石头扔出去。
王浩看得新鲜,伸手敲了敲。
“泡沫的?”
“要不然呢?”宁皓说道,“真石头搬一天,演员没累死,场务先死了。”
范小天坐在监视器后面。
头发乱糟糟的,脖子上搭着条湿毛巾,手里卷着剧本。看见陈阳过来,他先是一愣,随后把剧本往桌上一拍。
“你小子总算舍得从北京出来了?”
陈阳走过去,和他握了下手。
“两百万都给你了,再不来看看,怕你把猪拍飞了。”
“猪飞没飞不知道。”
范小天指着他,没好气道:“你那两首歌,倒是快把我送走了。”
“歌不好?”
“好。”
“那你骂什么?”
“就是因为太好才骂!”
范小天把他拉到监视器旁边。
“《好春光》一放,片头必须热闹。《卷睫盼》一放,后面还得让人难受。前后都是你定的调子,中间三十多集全让我填,你倒会省事。”
“导演拿工资,不就是干这个的?”
范小天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骂:
“滚蛋。”
旁边几个工作人员也跟着笑。
大家都知道十一影视投了钱,也知道两首歌是陈阳拿出来的。
但真正见过他的人不多。
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站在剧组里不像投资人,也不像老板。范小天偏偏跟他熟得很,说话没有半点客气。
“先坐。”
范小天给他指了张折叠椅。
“正好今天拍徐征和陶泓。你自己看看,这头猪到底飞没飞起来。”
徐征刚从化妆棚出来。
头上戴着猪耳朵,鼻子粘着猪鼻子,身上是一套宽大的戏服。南京天气闷热,妆才化完,额头已经冒出一层汗。
陶泓跟在后面,穿着浅色戏服,手里拿着剧本。
看见陈阳,徐征隔着老远便抬了抬手。
“陈总来查账了?”
“徐哥,你现在这个样子,账估计查不明白。”
“怎么?”
“容易算成饲料费。”
徐征愣了半秒,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戏服。
周围顿时笑成一片。
“行。”
他指着陈阳。
“刚来就挤兑我是吧?等我卸了妆再跟你算账。”
陶泓站在旁边,也忍不住笑。
陈阳和她是第一次正式见面。
此前在材料和照片上看过,真正见到本人,还是有些不同。
陶泓不属于站在那里便让四周安静下来的类型。她笑起来很自然,眼睛弯着,身上有一种让人容易亲近的松弛感。
“陶老师。”陈阳主动伸手。
“别叫老师。”
陶泓和他握了一下。
“听着显老。叫陶姐吧。”
“陶姐。”
“这还差不多。”
范小天在监视器后面催道:“认识完没有?认识完赶紧开工!太阳不等人。”
徐征和陶泓回到位置。
今天拍的是猪八戒闯祸以后嘴硬,小龙女当面拆穿他。
场面不大。
一条街,十几个群演,两个主演。
剧本也只有两页。
真正开始准备,却忙了快半个小时。
摄影调轨道。
灯光挪反光板。
道具重新摆街边摊位。
副导演拿着扩音器,把群演走位又讲了一遍。
哪一组从左边走。
哪一组在第三句台词时经过。
挑担子的不能停下来听戏。
卖菜的也别一直盯着猪八戒看。
王浩站在陈阳旁边。
“不就说几句话吗?”
王保强解释:“镜头里面人多。一个走错了,整条就得重来。”
王浩点点头。
“那我明白了。拍戏就是一群人陪着两个人说话。”
“你这话也不算错。”
场记板落下。
现场安静下来。
徐征拍着肚子走进画面,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身后没人追,才装作若无其事地整理衣襟。
陶泓站在街边看他。
“你跑什么?”
“谁跑了?”
徐征挺直腰板,故意放慢脚步。
“我这是体察民情。身为天蓬元帅,偶尔也得下来走走,看看老百姓过得好不好。”
“那你袖子里是什么?”
“什么都没有。”
“露出来了。”
半截烤鸡从徐征袖口滑出来。
他眼疾手快,一把塞了回去,动作快得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只鸡命里有劫,我带它回去超度。”
陶泓看了他片刻。
“用嘴超度?”
“心诚则灵,方法不重要。”
台词刚落,一个从后面经过的群演踩中衣摆,整个人往前一扑,连带旁边两个人也乱了位置。
“停!”
范小天喊了一声。
场务立刻跑进去调整。
徐征站在原地没动,任由化妆师替他擦汗。陶泓退回起点,低头看了一眼台词。
第二遍,群演没出错。
烤鸡上的绳子却断了。
整只假鸡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陶泓脚边。
陶泓低头看了看。
徐征也看着那只鸡。
停了两秒,他若无其事地弯腰捡起来。
“看见没有?”
“它自己都舍不得走。”
片场顿时笑了。
陶泓也险些没绷住,转过脸去压了压嘴角。
范小天在监视器后面乐了一会儿,还是喊停。
“反应不错,镜头接不上。道具重新弄。”
第三遍顺利拍完全景。
接下来补近景。
镜头一收紧,徐征脸上那点理直气壮的心虚变得格外清楚。
他没有急着说台词。
先低头看了眼袖口里的烤鸡,像是真在认真考虑该怎么解释。
隔了半拍,才抬起头。
“心诚则灵。”
说完,还轻轻拍了拍那只鸡。
“方法不重要。”
监视器后面有人笑出了声。
范小天没有喊停。
轮到陶泓的近景,她没有刻意抖包袱,只看着徐征,眼里的疑惑一点点变成无奈。
像是真的想弄明白,这个人究竟还能不能再不要脸一点。
等徐征说完,她才问:
“那鸡愿意让你超度吗?”
徐征在镜头外面答:“它没反对。”
陶泓点了点头。
“死鸡当然不会说话。”
片场再次响起笑声。
“过!”
范小天拍了下桌子。
从正式开拍到全景、近景补完,将近一个小时。
能用的镜头加起来,不到三分钟。
王浩拧开矿泉水。
“看着挺简单,拍起来还真麻烦。”
“电视剧都这样。”宁皓说道,“演员演得好,只是其中一环。道具、灯光、摄影、群演,谁都不能掉链子。”
陈阳没接话。
他看的不是这些。
而是徐征和陶泓。
徐征负责把戏往外送。
动作大,歪理多,脸皮厚得理直气壮。
陶泓负责把戏接住。
她不抢笑点,也不故意扮冷脸,只用一个正常人的反应,看着猪八戒胡说八道。
一个负责闹。
一个负责让这场闹剧落到人身上。
难怪后来能走到一起。
这两个人站在镜头前,确实合适。
范小天走过来,拿毛巾擦了擦脖子。
“怎么样?”
“徐哥这头猪,算是飞起来了。”
“陶泓呢?”
“小龙女也立住了。”
陈阳看向陶泓。
“她不是在旁边等着猪八戒逗乐的。她自己有节奏。”
陶泓听见这句,转头冲他笑了一下。
“陈总挺会说好话。”
“我一般只说实话。”
“少听他胡扯。”
徐征摘下猪鼻子走过来,鼻梁上还留着一圈胶印。
“这小子在北京的时候,一张嘴就能把几百万投出去。你可千万别信。”
陶泓看着他鼻梁上的胶,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先擦擦。”
“猪鼻子摘了,胶还留着,不知道的以为你准备把这角色焊脸上。”
“敬业。”
徐征接过纸巾,一本正经。
“演员的事,能叫忘了卸妆吗?”
“那叫什么?”
“体验生活。”
陶泓懒得理他,转身去吃饭。
陈阳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忽然觉得南京来对了。
午饭就在现场解决。
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盒饭整齐码了一排。主演、导演、场务和群演吃的东西差不多,无非是谁多一个鸡腿,谁的菜少点油。
王浩打开饭盒,表情有些失望。
“就这个?”
王保强端着盒饭蹲在旁边。
“有肉,挺好了。”
他说着,把自己盒里的肥肉夹给王浩。
“浩哥,你吃。”
王浩看着那块颤悠悠的肥肉,沉默了两秒。
“保强,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王保强一脸茫然。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陈阳也端着饭盒坐下来。
范小天本来让生活制片出去点菜,被他拦了。
晚上再吃好的。
中午在片场啃盒饭,才有意思。
饭吃到一半,靳嵩从动作组那边走了过来。
他个子高,肩膀宽,短袖被胳膊撑得紧绷。往桌边一站,阳光都像被挡住一块。
范小天给两人介绍。
“靳嵩,退役运动员。戏不多,动作组缺人时也跟着帮忙。”
“这是陈阳,十一影视的。”
靳嵩伸出手。
“陈总。”
陈阳和他握了一下。
手掌很厚,力气也大。
京盾那边送来的“大奎”候选资料里,靳嵩排在前面。照片已经够壮,真人看着更有压迫感。
陈阳上下打量他两眼。
“怕虫子吗?”
靳嵩愣了。
“不怕。”
“蛇呢?”
“也不怕。”
“死人?”
靳嵩看了看范小天,又看向陈阳。
“不知道,没见过。”
王浩插了一句:“真见了还能跑,问题就不大。”
靳嵩更糊涂了。
“陈总,您问这个干什么?”
“有个角色。”
陈阳扒了口饭。
“长得最壮,胆子最小。下墓以前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打,真看见虫子,腿先软了。”
靳嵩咧嘴笑了。
“这个有意思。”
“京盾的《七星鲁王宫》。”陈阳说道,“大奎。回头让人把试戏材料给你,愿意就试试。”
“愿意!”
靳嵩回答得干脆。
范小天在旁边不乐意了。
“当着我的面挖人?”
“借用。”陈阳纠正,“你这边拍完再去。”
“那也不行。”
“合同不是没锁后续档期吗?”
范小天瞪着他。
“宁皓和保强是你塞进来学习的,靳嵩又让你看上了。你来一趟南京,恨不得把我剧组搬空。”
“放心。”
陈阳看了眼正在擦猪鼻子胶的徐征。
“徐哥我不给你挖。”
徐征抬起头:“听着怎么不像好话?”
“说明你适合演猪八戒。”
“滚。”
一桌人笑得更欢。
下午拍的是一场动作戏。
靳嵩也在其中。
他体格壮,动作却不笨。从台阶上跳下来时落地很稳,转身也知道收肩,不会把后面的演员全部挡住。
第一遍冲得太快。
第二遍又收得过头。
第三遍找到节奏,很快便过了。
陈阳心里也有了数。
演复杂人物,靳嵩暂时还差些火候。
演大奎正合适。
有力量。
听指挥。
外表最唬人,等进墓以后再让他露怯,反差自然就出来了。
宁皓下午比上午更忙。
一会儿跟场记核对镜头,一会儿帮副导演调整群演,一会儿又跑到摄影组看回放。
范小天没有专门教他。
有事便喊名字。
“宁皓,上一条接得上吗?”
“宁皓,问问灯光还能撑多久。”
“宁皓,徐征刚才那个反应需不需要补?”
问题一个接一个。
宁皓从最初翻本子,到后来已经能直接说出上一条拍到了哪里。
有一次,他认为应该补一个陶泓的反应镜头。
范小天没有同意,也没有否定,只问:
“补这个要多久?”
宁皓跑去问摄影,又找演员确认妆发。
回来报:“最快二十分钟。”
“值不值?”
宁皓站在监视器旁,重新看了一遍回放。
过了片刻,他摇头。
“不值。”
“那就不拍。”
范小天拿起扩音器,通知下一场准备。
宁皓在场记本上划掉那个镜头,脸上没有不服。
陈阳看见了,却没说什么。
宁皓已经开始知道,导演不是把脑子里的东西全部拍出来。
还得知道什么可以不要。
至于王保强,他仍然到处帮忙。
哪里缺人便去哪里。
有人喊他搬东西,他跑得比场务还快。没人喊时,他便站在镜头外面看演员。
徐征拍戏,他看得尤其认真。
陈阳问:“看出什么了?”
王保强想了想。
“徐老师演猪八戒,不觉得自己是在逗人笑。”
“还有呢?”
“他不着急说话。”
王保强望着正在和陶泓对词的徐征。
“有时候先看看东西,再张嘴。人家等着他说,他故意慢半拍,就好笑。”
陈阳点点头。
“陶泓呢?”
“她不抢。”
“徐老师越闹,她越像真的。她一真,徐老师就更好笑。”
话不漂亮,意思却准。
陈阳拍了拍他的肩。
“没白来。”
王保强顿时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这就是他把两人送进来的原因。
学校里能学理论。
小剧组里才能看见一场戏怎么从纸上落到镜头里。
至于十一影视投的那两百万有没有乱花,宁皓每天记着,杨思珍定期对账。
陈阳没必要跑到南京以后,再拿着票据一张张检查。
他只要看看机器是不是在转,演员是不是在演,范小天有没有把当初饭桌上的话拍出来。
现在看来。
这头猪飞得不错。
太阳落下去,剧组收工。
摄影机停了,现场却没立刻散。
道具组修下午摔坏的木架。
服装组清点第二天的戏服。
副导演和场记趴在桌边重新核对通告。
演员卸完妆,还得拿明天的剧本。
陈阳看了一会儿,没有继续留在现场。
工作看够了。
接下来该吃饭。
晚上,范小天找了家离招待所不远的馆子。
地方不大,胜在有个单独包间。桌上摆着盐水鸭、清炖狮子头、炒鳝糊,还有几瓶冰镇啤酒。
徐征、陶泓、范小天、宁皓、王保强、靳嵩都来了。
王浩坐下先夹了块盐水鸭。
“这才叫探班。”
“中午盒饭是谁说体验生活的?”宁皓问。
“体验结束了。”
王浩咬了一口鸭肉。
“人不能总生活,也得偶尔享受。”
啤酒倒上,气氛很快热闹起来。
范小天先说项目进度。
拍了多少。
花了多少。
后面还有哪些重场。
陈阳听了几句便摆手。
“停。”
范小天看着他:“怎么?”
“今天出来吃饭,不开项目会。”
“你不是来验收投资的?”
“白天看过了。”
陈阳端起杯子。
“钱没白花,歌也没白写。剩下的,等你把片子拍完再说。”
范小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举杯碰了一下。
“行。”
“那今晚不谈账。”
项目聊到这里便算结束。
话题很快跑远。
徐征说《田林》后期的情况。
宁皓讲某个群演把道具酒当真酒喝了,拍到一半躺在地上睡着。
王保强说自己有次替演员搭词太投入,把主演吓了一跳。
陶泓笑得趴在桌边,抬不起头。
喝到第二轮,徐征鼻梁上那点胶还没擦干净。
陶泓看不过去,又抽了张纸巾递给他。
“擦擦。”
“猪鼻子摘了,胶还留着。不知道的以为你准备把这个角色焊脸上。”
“敬业。”
徐征接过纸巾。
“演员的事,能叫忘了卸妆吗?”
“那叫什么?”
“体验生活。”
陶泓懒得理他。
陈阳坐在对面看了半天,忽然端起酒杯。
“徐哥。”
“干吗?”
“陶姐你追不追?”
徐征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陶泓也抬起头。
陈阳神色很认真。
“你要是不追,我可追了。”
饭桌安静了一瞬。
王浩一口啤酒差点喷出来。
宁皓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范小天最缺德,端着杯子不说话,摆明了等着看戏。
王保强看看徐征,又看看陶泓,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笑。
“不是。”
徐征终于反应过来。
“你才多大?”
“十八。”
“你九月份还得去学校报到。”
“大学生不能谈恋爱?”
徐征被堵得一时没话。
陶泓看看陈阳,又看看徐征,忽然笑了。
“陈阳。”
“陶姐。”
“你追我这事,可以考虑。”
陶泓慢悠悠端起酒杯。
“不过我不喜欢年龄比我小太多的。要不你先回去长几年?”
饭桌顿时笑成一片。
陈阳也笑,举杯认输。
“那没办法,年龄是硬伤。”
他说着转头看向徐征。
“徐哥,机会给你留着了。别等我长大。”
“滚。”
徐征嘴上骂着,耳朵却有点红。
陶泓低头夹菜,嘴角也压着笑。
范小天看热闹不嫌事大。
“徐征,你不表个态?”
“我表什么态?”
“人家陈阳都下战书了。”
“他喝多了。”
徐征说道:“一个十八岁的学生,懂什么感情?”
陈阳不乐意了。
“徐哥,你要这么说,陶姐我真追了。”
“你敢。”
这两个字出来,桌上又静了一下。
紧接着,笑声差点把包间顶翻。
徐征自己也愣住了。
陶泓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追不追,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说……”
徐征难得卡了壳。
陈阳端起杯子,和范小天碰了一下。
功德圆满。
上辈子的徐征和陶泓,就是因为《春光灿烂猪八戒》走到了一起。
这辈子陈阳没打算抢谁的姻缘。
不过看见两个人还在装糊涂,顺手踹一脚,也挺有意思。
一顿饭吃到快十一点。
众人从馆子出来,南京夜里的热气仍旧没有完全散去。
徐征和陶泓走在前面。
两个人离得不远。
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王浩站在陈阳旁边,目送他们往招待所走。
“阳阳。”
“嗯?”
“你刚才真想追陶姐?”
“怎么,你也想?”
“我不是那个意思。”
王浩琢磨了一会儿。
“就是觉得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
“重活……”
陈阳差点顺嘴说出来,及时停住。
王浩转过头:“什么?”
“人活一辈子,胆子小了多没意思。”
陈阳双手插在裤兜里,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
南京的夜很热。
路边还有卖馄饨和鸭血汤的小摊,蒸汽从锅里往外冒。几辆自行车从身旁经过,车铃叮铃作响。
远处的招待所还亮着灯。
明早,剧组仍然要五点半出发。
宁皓和王保强会继续留在这里。
一个学怎么把戏拍出来。
一个学怎么在镜头前变成别人。
靳嵩的试戏资料,回北京以后会由京盾送过来。
至于陈阳。
他不准备继续盯着这头猪拍下去。
南京看过了。人也见了。酒也喝了。
还顺手替徐征捅破了一层窗户纸。
够本。
王浩追上来。
“明天去哪?”
“在南京转半天,下午去横店。”
“真去?”
“我突然觉得南京还能再待两天。”
陈阳笑了笑。
“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