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楼正式开拍第一天,老旧楼道比往常更喧闹。
器材、场务、围观住户挤得满当当,脚步声、低语声、器械磕碰声交织在一起,狭小的筒子楼楼道,压抑又嘈杂。
俞衷把机位卡在二楼转角,走位刁钻,堪堪留出半人宽的通道。徐征蹲在台阶边,低声给小演员顺戏、抠细节;刘晔反复在楼梯口走调度、找体态节奏;章见欣裹着厚棉袄靠在栏杆上,安静候场,沉住气等开机。
陈阳没凑到监视器跟前,刻意退了半步,站在稍远的阴影里。
他不抢导演的方向盘,只听俞衷的镜头咬字、看整场调度节奏。戏在自家盘子里,他在场,就是压阵兜底,不越位、不添乱。
“别拍满,留气口。”
俞衷盯着取景器,声线冷静笃定,“孩子往上跑,脚步慌一点。父亲在下面站定,不动、不追、别演情绪——稳住就够。”
崔键穿着一身做旧的旧毛衣,帽檐压得很低,遮住眉眼,独自立在楼梯底端。身形沉稳厚重,沉默得像一座压不垮的山,隐忍的悲怆感天然落地。
开机,落机。
一条过。
俞衷抬手喊停:“过。转水房场,宁皓先别抢光,等自然光柔下来再动。”
三楼的宁皓闻声探头应了一声,迅速缩回机位前就位。
陈阳低头看了眼表,全程没插一句话。
上午主拍楼道送别过门戏。
小演员年纪太小,从没见过这么大阵仗。满走廊的工作人员、围观人群、对准自己的镜头和灯光,机器一开,瞬间僵在原地,眼神发紧,原本顺熟的台词彻底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俞衷耐着性子蹲下来哄,一点点引导情绪,可越催越急,孩子反倒越发紧绷,眼圈通红,眼看就要哭崩,彻底脱戏。
全场气氛悄悄僵住,没人敢催,也没人敢乱出声。
一众主创都在想办法救戏,唯独陈阳始终没动,也没上前指导演戏。
他看得清楚,孩子不是不会演,是被环境逼得紧张、被镜头压得恐惧,越是讲剧本、抠情绪,越适得其反。
陈阳抬手示意,声音不高却笃定:“关一盏灯。所有人往后退,围观的全部撤到楼梯口,只留摄影、录音、必要机位人员。”
场务立刻照做。
楼道光线骤然暗下,喧闹人声褪去大半,逼仄的压迫感瞬间消散。
陈阳挨着墙根坐下,和紧绷的孩子平视,不提台词、不讲情绪、不说表演,只随口扯着小时候的琐事,语气松弛慵懒。
“小时候跟家里抢糖吃,你跟谁抢?”
孩子愣了愣,小声答:“我姐。”
“那你次次都抢不过?”
“我让她的。”孩子梗着脖子,有点不服气。
“骗人。”陈阳笑着拆穿。
孩子反倒被逗得松了劲,眉眼舒展,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遭紧绷的气氛瞬间化开,旁边工作人员没忍住,也有人低低笑出声。
俞衷见状,立刻抬手示意开机。
机器缓缓转动。
这一次,孩子没有刻意挤眼泪,情绪自然翻涌,水雾静静蓄在眼眶里,悬而未落、欲落未落。没有炸裂的哭戏,没有刻意的煽情,那份孩童的委屈、慌张、不舍,全部堵在眼底、闷在心里,比嚎啕大哭更真实、更戳人。
俞衷盯着监视器,眼底一亮,没有喊停。
整层楼道安安静静,只剩机器轻微的运转声。
半晌,他沉声道:“过。”
走廊这才重新会呼吸。
陈阳站在监视器旁看回放,忽然觉得许微说的“歌不能先写太满”是一个理:画面也要留气口。
……
中午放饭,两张折叠桌拼在走廊。铝饭盒热气混着潮味。陈阳扒了两口,杨思珍电话进来。
“京盾周五,程迩授权齐了。马哥没提意见。”
“成。”
“傅行昨晚列席了一局。”杨思珍说得很短,“宋轲在,华澜中层在。发行、经纪要拿大头,不碰股权。宋轲原话:牌面要,人不能丢。熟人递了咱们的话——愿谈增资、不换班底。宋轲回:可以谈,要见能拍板的人;百分之五十一,免谈。”
陈阳靠在窗框上:“免谈说明开始谈了。让傅行再单独摸一次底线,正式见面我去。他只谈原则,不报价。”
“明白。”
他挂了电话,回身看走廊里那圈人埋头吃饭。
场务拿着半张晚报当垫子,头条还是港星绯闻,下面夹一条:某组开机后二期资金不到位,演职人员被拖欠。有人骂了一句“找商人投戏,商人就要塞人”,便没人接茬。
这边吃的是盒饭,要把戏拍瓷实。
麦甸那头有人在抢窗口——知道就行,今天不把脑子搁那儿。
下午接着拍。崔键一场无台词的站桩,俞衷说“够了”,陈阳只在边上看回放,点了下头,没加戏。
收工时风已经凉。许微在尽头小屋里闷头改《关于爱》,隔着门能听见口琴试音。
陈阳没进去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