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意已经压下来。早晚风凉,中午太阳照进筒子楼,楼道里又闷得人出汗。
十天磨下来,剧组总算过了最乱的阶段。演员不再满楼找机位,场务也摸清了两组各自占楼道的时辰。齐组拍二楼,宁皓便带人去三楼;水房需要收声,另一边就先停锤子。
偶尔撞车,楼上楼下一嗓子,也能商量开。
上午拍完一场医院外景,俞衷把几位主演叫到监视器前,重新过下午的通告。
翻到最后一页,他拿笔在“戴维”两个字上点了点。
“这个人还没定。”
戴维是齐思甜的未婚夫。
戏不多,前后只有几场,却不能没有。齐思甜回国寻找失散多年的兄弟姐妹,他是陪在身边的那个人。他不理解她为什么如此执着,却愿意替她订票、查地址,陪她一次次扑空。
演得太深情,会抢兄妹重逢的分量;演得太冷,齐思甜这些年的感情又站不住。
剧组前后试过两个人。
一个太油,递张车票都像要求婚;另一个端得厉害,站在齐思甜身边不像未婚夫,倒像接待外宾的翻译。
执行制片问:“要不要再从学校找一个?”
“来不及。”
俞衷合上分场表,抬手一指陈阳。
“让他上。”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便响起一阵笑声。
徐征笑得最响:“俞导,还是您会省钱。谁写的本子,谁自己负责。”
刘晔也跟着起哄:“编剧、制片,再加一个女主未婚夫。陈总,你这算不算以权谋私?”
周围人笑成一片。
顾涓原本低头看剧本,听到“未婚夫”三个字,耳朵一下红了。偏偏黄心怡和苗朴都在旁边看她,两个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陈阳脸皮厚,没理他们,接过分场表看了一眼。
“可以。”
俞衷抬头:“不推?”
“我写的人,我推什么?”
“先试一遍。”俞衷起身,“衣服换得稳重点,不用专门化老。陈阳,你别演老板,也别演情圣。戴维理解齐思甜,但不可能完全懂她。中间那点距离,要留着。”
“明白。”
下午试的是楼道里的一场戏。
齐思甜拿到新的地址,准备连夜赶往下一座城市。戴维替她买好了车票,没有劝她休息,也没说什么“无论多久我都陪你”的漂亮话。
这场试戏的消息没用十分钟便传遍了两层楼。
平时陈阳都站在监视器外面,别人演完,他多少能说上两句。如今总算轮到他进去,监视器后面的人比拍哭戏时还齐。
徐征和刘晔来得最早,黄心怡、苗朴一前一后挤进来,程迩连花絮机都扛上了。楼梯口还有几个住户探头,一个大妈认了半天,小声问:“这小陈不是管盒饭的吗?”
旁边人显然更懂行:“自家的戏,自家老板演,省钱。”
话顺着楼道飘进来,陈阳只当没听见。
他不是完全没演过。
导演系艺考最后一轮,他还演过一个在车站等儿子的老父亲。可命题小品和摄影机前终究不是一回事。小品演错了,顶多让考官皱眉;摄影机前演错了,胶片、灯光、录音和一走廊的人都得陪着重来。
更何况,这次跟他对戏的是顾涓。
场记板一合,陈阳走到先前定好的位置。
停得准,转身准,递车票的手也恰好落在摄影机能看见的地方。
“明早七点。”
顾涓接过车票,看了一眼。
“你不问我还要找多久?”
“问了,你就不找了?”
“不会。”
“那就不用问。”
陈阳替她把散开的资料收进牛皮纸袋,递回去,随后往旁边让开一步,把路留给她。
台词一句没错,动作也跟他刚才讲戴维时一模一样。
俞衷却没有说过。
他盯着监视器看了几秒,只抬起手:“再来一遍。”
监视器后面的人顿时更精神了。
陈阳回到起点,心里已经明白了一半。
编剧、导演和演员,最好别同时挤在一个人的脑袋里。
编剧知道这句话为什么说,导演知道镜头需要什么,偏偏演员不能什么都提前知道。顾涓的话还没出口,他已经准备好了反应;车票还没递出去,他已经惦记着下一步该往哪儿让。
这不叫演得准。
这叫提前把答案写在了脸上。
演员这门行当,说到底都是拿自己去换另一个人,只是换法不同。
国内院校这些年教得最多的,还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那一套,也就是常说的体验派。演员先相信规定情境,再以角色的身份去生活。于是之、朱旭那一辈人演人物,很少急着找一个漂亮动作,先得把这人从哪儿来、靠什么吃饭、见了谁该弯腰,慢慢琢磨明白。人物在心里活了,动作自然会长出来。
美国人又从斯氏这棵树上分出一枝,后来被叫作方法派,更爱从演员自己的记忆和感受里借东西。德尼罗拍《出租车司机》前真去开出租车,拍《愤怒的公牛》又把身材折腾得判若两人。说穿了,是先往自己身上添砖加瓦,直到能住进去一个角色。
还有一条路叫表现派。演员始终清楚自己是在表演,靠观察、设计和技术控制人物。劳伦斯·奥利弗是这一类的大师。若从华语演员里找个容易明白的例子,梁家辉也常被人往这边归:演咸丰是咸丰,演段王爷是段王爷,到了《黑金》又成了周朝先。同一张脸,走路、说话、看人的分寸一换,便换了个人。
不过那是理论,也是名角才有的准备条件。九十年代的国内剧组,重点电影尚且能给演员留出采风、体验生活的时间,电视剧赶起进度来,今天进组、明天上戏并不稀奇。导演说一句“重了”或者“轻了”,演员便得自己往回找。老演员值钱,除了名气,真正值钱的是少废胶片。
当然,真正的好演员通常不忙着认祖归宗。能用体验的地方就体验,该借记忆便借记忆,需要设计时也不耽误设计。门派是教书和写文章的人分的,演员到了镜头前,只分好用和不好用。
陈阳今天哪一派都不算。
他属于编剧派。
人物小传写过,前因后果知道,连对手下一句台词会在哪儿停顿都清楚。准备得像个满分考生,偏偏表演不是考试。答案背得越熟,越容易抢在人物前面。
舞台上隔着十几排座位,动作大一点,情绪满一点,后排观众才看得见。摄影机却不讲这个情面,尤其镜头推近以后,眼睛里多出半分准备,监视器上都清清楚楚。
第一次面对镜头的人,容易犯两个毛病。
一个是不知道镜头在哪儿,另一个是太知道镜头在哪儿。
陈阳显然属于后者。
第二遍,他决定收着。
这一次倒是不抢了。
眼神不动,肩膀不动,递票不动声色,整个人稳得像来给齐思甜送报销凭证的财务。
“收着演”是剧组里最常见的一句话,也是最容易把新人带沟里的一句话。
镜头表演确实比舞台细,却不是把表情收没了,更不是心里什么都不想。那叫尺度小,不叫人没了。葛优演戏经常只是停一停、搓搓脸,观众照样知道他肚子里翻江倒海;换个没功底的照着学,除了脸疼,什么也剩不下。
徐征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他没笑出声。
主要是陈老板还管着片酬。
“停。”俞衷依旧没讲道理,只把那张车票从顾涓手里拿回来,重新塞进陈阳掌心,“这回别急着给。什么时候给,你自己看。”
第三遍打板。
陈阳走过去,没有立刻递票。
“明早七点。”
顾涓也没有像前两遍那样伸手。她只低头整理手里的地址,翻错一页,又重新翻回来。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
陈阳原本设计好的动作全被堵住,只能看着她。
顾涓像是终于找到了那张纸,头也没抬。
“你不问我还要找多久?”
陈阳手里的车票停了停。
这次他没有等她把台词说完,也没想镜头会从哪个方向切过来。
“问了,你就不找了?”
顾涓抬头:“不会。”
两个人对视片刻。
陈阳这才把车票递过去。
“那就不用问。”
顾涓接住车票。他替她收好资料,往旁边让开一步。还是原来的动作,落在这一遍里,却终于不是设计好的体贴。
俞衷一直等顾涓走出画面,才说:“过。”
陈阳松了口气。
监视器后面那群等着看热闹的人反倒有些遗憾。陈老板没有忘词,没有笑场,也没有当众出大丑,这一天顿时少了不少谈资。
俞衷把画面倒回去,又看了一遍陈阳停住车票的那一下。
“就他了。”
旁边又是一阵哄笑。
徐征过来拍了拍陈阳肩膀:“恭喜陈总。投资、编剧、制片、演员,这部戏算让你吃干抹净了。”
“戏份一共没几场。”
陈阳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服装,“演砸了照样换。”
“别啊。”
黄心怡在旁边接了一句,“别的不说,跟女主站在一起挺搭。”
顾涓脸上的红刚退下一点,又被她一句话说了回来,拿剧本便往她胳膊上拍。
“你那组等会儿还有你的戏,词背熟了吗?”
黄心怡笑着躲开。
俞衷懒得理他们,只对摄影交代:“正式拍摄就照第三条来,机位别动。那一下停顿留住。”
陈阳点头。
人物的分寸,他原本就明白。
怎么把明白的东西忘掉一半,再让镜头自己看出来,今天才算摸到一点门。
当天傍晚,宁皓把陈阳堵在三楼水房。
王保强也在。
从五月份跟着宁皓跑组,到八九月份被陈阳一起塞进《春猪》剧组帮忙,几个月下来,王保强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连场记板都不认识的生瓜蛋子。
范小天认识他,徐征更熟。
剧组缺人搬东西,他上;现场临时需要人跑腿,他也上。别人休息时,他便蹲在监视器后面看。不往前挤,也不多问,只把摄影机怎么走、演员站在哪儿、导演为什么喊停,一点点记在心里。
宁皓把几张分场纸拍在水池边。
“北漂群演这条线,得定人了。”
这个角色不是临时添出来的过场。
《筒子楼的梦》最初的剧本里,便有一个从外地来到北京的年轻群演,名叫小军。
他住在筒子楼最潮湿的隔断房里,每天清早去电影厂门口等活。有时演尸体,有时披身军装站在人群最后,一天下来挣十几二十块。
筒子楼里的人都想出去。
有人想换套带暖气的房子,有人盼着孩子考上大学,还有人只想一家人坐在一起,安安生生吃顿饭。
只有小军拼命想留下来。
只是角色一直没定。
前面试过几个会演的,身上太干净;也见过几个真群演,一站到镜头前又只剩紧张。演得聪明了不像,演得苦了又容易卖惨。
最难的,是那股被日子磨得灰头土脸,却依旧相信明天会轮到自己的劲儿。
宁皓朝王保强扬了扬下巴。
“让他试。”
陈阳没有马上答应,先看向王保强。
“剧本看过没有?”
“看过。”
王保强站得很直,“宁导给俺的那几场,俺都看了。”
“不是几场,是一个人。”
陈阳从分场纸里抽出两页。
王保强愣了一下。
“这场,小军演完死尸回来,脸上的血浆没洗干净。楼里的孩子问他,电影明星长什么样。”
他说没看清。
演死人的时候,他趴在地上,只能看见人家的鞋。
“还有这场。他好不容易得了一句词,在楼道里练了一夜,到了片场,导演临时给删了。”
陈阳把纸递过去。
“电影结束时,他还在电影厂门口。你先别琢磨怎么演,想想他为什么第二天还去。”
王保强低头看着那几张纸,半天没出声。
这些事,他见过,也经历过。
凌晨的电影厂门口,一排人缩着脖子等活。运气好,混上一顿盒饭,收工还能拿十几块;运气不好,从天黑等到天亮,往回走时,嘴里谈的还是明天几点再来。
宁皓没有让他背词,只把角落里一只旧帆布包踢了过去。
“刚从外面收工回来。演了一天死人,二十块钱还没结。你饿,也累,心里还惦记明天有没有活。”
王保强捡起帆布包,走到水房外面。
宁皓没喊开始。
他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先往里面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走到水池前。
他拧开水龙头。
双手掬起水洗脸,下巴上仿佛还黏着没洗净的戏服血浆。洗到一半,他像忽然想起这水房的水也算在公用开销里,赶紧把龙头拧紧。
可龙头旧了,关不严。
滴答,滴答。
他蹲下来,从旧帆布包里摸出半个压扁的馒头。
馒头早就干硬了。
王保强咬了一口没咬动,便含在嘴里慢慢抿软。
楼外忽然传来一声自行车铃。
他猛地抬起头,抓着馒头就追到了门口。
跑出两步,看清不是来喊活的群头,他又慢慢退了回来。脸上没有哭相,也没有太大的失望,就像这种事每天都会发生,他早已习惯。
他重新蹲下,继续啃那个馒头。
从头到尾,一句台词都没有。
水房里只有那个关不严的水龙头还在滴答响。
宁皓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行了。”
王保强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半个硬馒头。
宁皓转头看向陈阳。
“就他。”
陈阳点头。
“可以。”
陈阳下午用了三遍,才学会不抢顾涓的下一句台词。王保强没等宁皓喊开始,已经被一声自行车铃带进了人物。
王保强看看宁皓,又看看陈阳,像是没听明白。
“陈总,俺真能演?”
“能。”
陈阳把几张分场纸递给他。
“刚才那声车铃,谁安排的?”
宁皓摇头:“楼下路过的。”
王保强有些不好意思:“俺以前等活,听见自行车响就得看一眼。群头有时候骑车来。”
陈阳把分场纸递给他:“那就记住刚才那一下,别另外想怎么演。”
王保强用力点头。
“俺懂。”
“六场正戏,两场串场,人物从开头留到结尾。”陈阳转向宁皓,“尽量并进原来的拍摄计划。该给的近景得给,不能最后剪成背景板。”
“我知道。”
宁皓把分场纸收了起来。
徐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水房门口。
他走过来踢了踢王保强的鞋尖。
“强子,在《春猪》给我们搬了两个月东西,这回轮到你站镜头前了。”
王保强咧嘴笑了一下,很快又把嘴闭上。
手里的剧本,却攥得很紧。
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两个剧组照常往前赶。
陈阳白天在齐组演戴维,晚上帮宁皓顺小军这条线。
他的戏份虽然不多,现场的起哄却没停过。每逢他跟顾涓站到一起,黄心怡便故意喊一声“未婚夫来了”。
顾涓起初还会脸红,后来被喊得多了,拿起剧本便砸。
赴港需要的邀请函、派遣材料和商务签注,也在这几天由杨思珍走加急通道递了上去。
具体流程由杨思珍找人跑。陈阳只在需要签字的地方落了名字,没再多问。
红星那边,傅行带着新来的助理跑了两趟,带回来一份曲目目录,夹着几张还没排上棚期的制作单。
“陈建棠愿意谈整体转让,不是只卖许老师的合同。”他把资料放到陈阳手边,“现有录音、有效艺人约,还有没做完的专辑,都在谈的范围里。过期的约、替别人发行过的歌,我让他们分开列了。”
“人呢?”
“留着的制作和发行人员不多,有人还在做事。许老师那张专辑,也不是全得从头来。”
杨思珍接过话:“账送来了一部分,欠付的制作费和版税还在对,股东和合同沈律也在查。他们愿意把公司一起谈,不是只卖几张旧唱片。”
陈阳翻了翻制作单:“那就把能核的先核完。月底我去香港,约他见一面。价钱等材料齐了再谈,没到账的钱不先许出去。”
另一边,汪烽正式搬进十一准备的院子。
人不多,东西却装了满满一车。
吉他、音箱、鼓、效果器,还有几个人的铺盖卷,把院门堵得严严实实。龙泷抱着琴进门时,还在跟人争一段编曲;汪烽跟在后面让他少说两句,进屋不到半小时,两个人又围着谱子吵了起来。
杨思珍在院里听了一会儿,确认他们吵的是音乐,便懒得再管。
《北京,北京》也排进了第一批录音计划。
傅行给麦甸递了话,宋轲没问艺人约,只让人把小样送过去。
“先听歌。歌合适,制作团队我来排。”
十月十八日,张亚冬那边终于传回准信。
王霏团队听过《关于爱》的小样,没有退歌。
十一月可以留出半天录音时间,但在正式答应之前,王霏想先见一见写歌的人。
许微转述完,看了一眼陈阳手边的另一盘磁带。
“《如你所愿》还没给他们?”
“没有。”
“这首应该比《关于爱》更对她的胃口。”
“所以才留到见面。”
陈阳把磁带装回盒里,“隔着助理一次递两首,只会变成两盘等人挑的小样。《关于爱》先敲门,《如你所愿》得当面谈。”
许微想了想,点头。
许微把《关于爱》的小样推回来,“她最近人在香港。亚冬桂几天也会过去,可以安排你们见一面。不是签合同,就是先认识一下,听你讲讲创作想法。”
陈阳拿起桌上的牛皮纸袋,把两盘磁带都装了进去。
“见。”
域名挂牌后的询问也没有断过。几轮报价最高抬到六百万美元,还有人试探拆包,都被方先生按原话挡了回去。
接下来的几天,邮箱里的询问忽然少了。
前面那些看热闹的、想捡漏的、准备拆包转手的,看清卖方态度以后,大多没了声音。
邮箱一连安静了两天。
方先生也没再来电话。
陈阳并不着急。
这天晚上,他刚从筒子楼回到胡同,杨思珍便叫住了他。
“香港转来一封邮件。”
邮件来自那家今年在北美域名市场上动静极大的“信邮”公司。
发件人署名本尼特,职务是负责域名收购的副总裁。
对方没有还价,也没有提出拆包,只要求进一步了解卖方背景、权属证明,以及八百万美元定价的具体依据。
邮件最后专门写了一句:
他们接受不议价的交易前提。
陈阳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眼转发邮件最上面。
方先生只加了三个字。
“鱼来了。”
陈阳笑了一下,拉开椅子坐下。
他把手放到键盘上,敲下一行回复:
“定价依据,挂牌页面已经写明。”
停了一下,又补上后半句。
“其余细节,面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