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陈阳准备去见王霏。
杨思珍照例拿起行程本:“车已经安排好了。我跟您一起过去。”
“不用。”
陈阳从牛皮纸袋里取出两盘磁带,“今天只谈歌,不谈合同。你去了也只能坐外面等。”
“如果临时谈到费用呢?”
“记下来,回来再谈。再说了,王霏也不会当面和我磨收费问题。”
陈阳看了看时间,又把酒店房卡放到她面前。
“沈律下午核交割文件。你也没事。去逛逛,买点东西。”
杨思珍皱眉:“我一个人?”
“难道让我陪你?”
“那还是算了。”
她嘴上这么说,到底没有再拿行程本。
陈阳走到门口,又回头提醒:
“别给公司省钱。半年工资没见你花多少,留着也不会下崽。”
杨思珍拿起房卡朝他扔过去。
“赶紧见您的天后去。”
房卡被陈阳稳稳接住。
门关上以后,杨思珍坐在沙发上安静了一会儿,第一次发现,自己手里竟然没有一件必须马上处理的事情。
窗外就是维多利亚港,想想这半年的境遇,再看看窗外的景色,竟这样呆看了半天。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几分钟,才给前台打电话。
“麻烦帮我问一下,附近哪里可以买衣服。”
说完以后,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到香港第二天,她才终于有了半天空闲。
……
港岛午后,阳光温软不燥热。
录音棚门口人来人往,张亚冬早已守在路边等候,见陈阳下车走来,径直开口问道:
“半岛那边的事……都妥了?”
“妥了。”陈阳点头。
张亚冬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有些唏嘘。这两天香港圈子里隐约有风声,知道眼前这年轻人刚在半岛酒店砸下一笔天价交易,可偏偏对方脸上连半点浮躁都看不到。
“外头传得沸沸扬扬,你倒跟没事人一样。”张亚冬摇了摇头。
“公事办完了而已。”陈阳轻拍了拍手中的牛皮纸袋,语气自然,“况且我今天过来,是来聊音乐的。”
“记住,待会儿见着她别太老成端着。”张亚冬抬手推开录音棚的门,轻声提点,“她最反感刻意拿捏的姿态。”
休息室空间不大,陈设简单干净。
普通布艺沙发搭配木质矮茶几,角落立着一台老式小电视,墙边并排倚着两把吉他,一木一电,满是音乐人独有的松弛氛围感。
王霏已经提前抵达。
港岛十月室外暖意融融,但室内冷气充足。她身着宽松纯色t恤,棒球帽檐压得极低,掩去大半眉眼,正慵懒靠在沙发里,低头翻看手里的歌词纸,周身安静沉静,褪去了舞台上的所有锋芒。
陈阳抬脚进门,脚步下意识慢了半拍。
那些上辈子隔着屏幕、唱片与耳机反复聆听的声音主人,此刻就安安静静坐在几步之外。没有璀璨舞台,没有耀眼聚光灯,褪去所有光环的真人,比镜头里更清瘦,也更淡然安静。
张亚冬看在眼里,忍不住低笑打趣:“你在半岛见那些大人物都稳如泰山,到这儿反倒不会走路了?”
陈阳回过神,坦然应声:“这不一样。”
话音刚落,沙发上的王霏抬眸看来,嗓音清淡:“哪儿不一样?”
“别人是合作,我是歌迷。”陈阳答得坦荡直白。
王霏微微打量他两眼,语气带着几分轻浅好奇:“外界都传你是投资人、编剧、制片人,没人说你还是我的歌迷。”
“歌迷是私事,请你唱歌是公事。”陈阳从容落座,“今天算是公私兼顾。”
这句直白的回应让王霏嘴角微扬,没再继续打趣,将手中歌词轻轻搁在茶几上,开门见山:“先说歌。”
不绕弯子的相处模式,恰好合了陈阳的心意。
她抬眼直视他,问得干脆:“为什么偏偏找我唱?”
“因为你最合适。”
简单两句问答,没有多余客套。
陈阳看着对面的人,缓缓解释自己的创作思路:“这首歌主歌留白很重,咬字不能太满,副歌旋律上扬,但情绪不能跟着外放爆发。它不是唱给深陷悲伤、急需慰藉的人,而是留给多年以后回头回望的人,回望那些当年割舍不下、却始终留存心底的执念与温柔。”
“换做旁人来唱,很容易流于刻意安慰,落得俗套。”
“你唱,会多出一层恰到好处的疏离感。”陈阳语气笃定,“对这部电影而言,这份距离感是点睛之笔。故事全程基调偏苦,若是片尾再陪着观众肆意宣泄情绪,反而落了下乘。”
一旁的张亚冬静静旁听,始终没有插话。
王霏重新拿起歌词,目光落在纸页上,轻声开口:“亚冬说,这首歌是你照着我的唱法量身写的。”
“是。”陈阳应声,“但不是模仿你过往的老歌。旋律是全新创作,我只是贴合你的音区、换气节奏和收尾习惯,给整首歌预留了最适配你的演唱空间。”
他俯身伸手指向歌词细节,耐心拆解:“这里不适合一口气唱完,中间轻换一次气,后半句音色会自然弱化,氛围感更足。副歌要到第二段才完全放开唱腔,最后一个字切忌拖长,在观众意犹未尽的时候干净收束,韵味最足。”
王霏没有立刻评价,只示意助理播放歌曲小样。
磁带缓缓转动,轻柔的旋律流淌而出。第一遍她全程安静聆听,第二遍便对照着歌词,精准踩中陈阳提及的换气与停顿节点,唱腔松弛又克制。
一曲落幕,张亚冬这才开口佐证:“曲子是全新的,没有仿任何旧作,但这些细微气口和收尾,确实像是专门为你量身打磨的。”
王霏放下歌词,淡淡表态:“可以试录。”随即又补充一句,“我十一月空出半天档期,录得不好,这首歌我不用。”
“理应如此。”陈阳坦然应下。
事情看似尘埃落定,一旁的助理却上前轻声提醒时间,告知梅姐那边已经多次催促。
王霏应声起身,准备拿起外套离场,陈阳却端坐未动,伸手打开手边的牛皮纸袋,取出第二盘磁带。
“还有一首。”
王霏脚步一顿,回头看来:“也是电影配乐?也是写给我的?”
“是,而且这首更贴合你的声线与气质。”陈阳将磁带轻轻放在茶几上。
“更适合我,为什么不先拿出来?”王霏眼底带着几分探究。
“若是托助理转交,不过是两盘任人挑选的小样。”陈阳目光坦然,“我想当面看看,你听完最真实的反应。”
王霏闻言,重新坐回沙发,言简意赅:“放。”
《如你所愿》的前奏缓缓漫开,温柔又有力量。
起初王霏还捏着外套,听到主歌段落,指尖悄然松开。副歌响起时,她指尖轻轻落在膝盖上,跟着旋律轻敲节奏。
一曲终了,助理正要暂停磁带,却被她出声制止:“倒回去,再放一遍。”
第二遍聆听,她不再紧盯歌词,全程闭眼感受旋律。待到副歌段落,轻声跟着试唱两句,换气、停顿、收声,每一处细节都精准契合陈阳预设的留白与情绪,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磁带静默停下,休息室安静片刻。
王霏率先开口,语气笃定:“这首比刚才那首更好。”
“我知道你会更喜欢这首。”陈阳笑意清淡。
“明知我偏爱,还故意藏着?”王霏抬眸看他。
“两首歌各有用处,不分优劣。”陈阳解释,“《关于爱》留白克制,适配电影片尾氛围;《如你所愿》贴合你的唱腔与心境,更适合你来演绎出圈。”
王霏静静看了他几秒,轻声评价:“你倒是很会盘算。”
“歌迷见偶像,总归要多做些准备。”陈阳语气轻松。
这句坦诚的话,终于让王霏轻笑出声。
方才聊第一首歌,二人全程聚焦作品、专业严谨;谈及《如你所愿》,话题渐渐舒展,从气口把控、和声编排,聊到收尾停顿与木吉他编曲的细节,一来一回,默契十足。
她不喜把话说满,他不固执死守初稿;她提出的情绪调整,他瞬间领会;他写下的留白设计,她试唱一遍便通透理解。原本四十分钟的会面,不知不觉延续了一个多小时。
助理第三次进门催促:“霏姐,梅姐那边已经开席了。”
王霏抬眼看过时间,转头看向张亚冬:“你去不去?”
“去的,本来就是专程等你。”张亚冬笑着应声。
王霏穿上外套,走出两步,忽然回头看向陈阳:“晚上有事?”
陈阳微怔,摇头:“没有。”
“那一起去。”
此话一出,不止陈阳意外,连身旁的助理都愣了一下。
王霏却神色坦然,淡淡吩咐:“梅姐爱听新歌,你把这两盘磁带都带上。”
“会不会不太方便?”陈阳轻声询问。
“我问一声就好。”
她接过助理递来的电话,拨通号码,言语简洁利落:“我这边有个北京来的小兄弟,原创写歌的,作品极好,亚冬也认识。”
听着电话那头的回应,她浅浅一笑,挂断电话,看向二人:“走吧,梅姐让你把歌一并带上。”
……
一行人乘车赶赴宴席,车子驶离录音棚后,陈阳才想起压在心底的私事。
他伸手探进牛皮纸袋最底层,抽出那张边角早已磨旧的《畅游》cd,侧身递向身旁的王霏。
“能不能帮我签个名?”
王霏垂眸扫过老旧的唱片,又抬眼看他,语气带着几分轻浅戏谑:“刚才谈吐沉稳,十足投资人老板模样。”
陈阳坦然一笑:“刚才是工作,现在是纯粹歌迷。”
王霏指尖轻触唱片盒,随口问道:“盘磨损成这样,还能正常放?”
“能放。”陈阳节点头,如实说道,“就那段划痕稍微有点多,激光头读到那儿偶尔会轻微卡一下。”
“哪一段?”
陈阳精准报出曲目与具体秒数位置,清晰无误。
王霏闻言,接过纸笔,在唱片封面的空白处落笔,写完一行小字,再落下自己的签名。她没有立刻归还,抬手轻轻遮住字迹。
“回去再看。”
陈阳微怔:“为什么?”
“怕你当场不满意,还要我重签。”她语气清淡,带着几分随性俏皮。
陈阳接过唱片,指尖触到平整的封面与字迹,忍不住弯了眉眼。
这一刻,他忽然真切觉得,这一趟香港之行,实在太值。
早已不止那笔生意。
车窗外,半山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私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