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首都机场,已是午后。
陈阳取了行李出来,被风吹得缩了缩脖子,又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一截。
香港那边还没忙完,杨思珍留了下来,和沈一舟一起处理租约及新招人员的合同。临走时,他让她办完正事歇两天,逛逛街再回来。杨思珍答应得挺痛快,送他出门前,却还在叮嘱北京这边的安排。
哈尔滨下雪了,《我的兄弟姐妹》的外景拍摄提前。俞衷已经带了一拨人过去,酒店、车辆和器材都按原定方案落实,只是陈阳回京后待不了几天,得跟着北上。
其实连几天也没有。
他在车里翻过今天收到的通告,给王浩打了个电话,让他问问顾涓的车次,替自己也买一张今晚去哈尔滨的票。
随后才拨家里的号码。
李桂兰听说他刚下飞机,没问香港的生意,只问吃没吃饭。
“飞机上吃过了。”
“那能吃多少?回来给你下面。”
面条端上桌时,陈阳刚把带回来的东西摆开。
李桂兰把金饰盒子往旁边推了推。
“先吃,一会儿坨了。”
一大碗面,两个鸡蛋,面上还盖着几片肉。他拿筷子拌了拌,热气扑到脸上,连着几天吃饭都惦记事情的那股劲,总算松下来一些。
陈建国拿起儿子带的外套,摸了摸料子。
“香港买的?”
“嗯,您试试大小。”
“你妈知道我穿多大的,买衣服问她就行,跑那么远买这个。”
话是这么说,人已经站起来,把身上的旧外套脱了。
李桂兰替他抻平后领,左右看看,说肩膀正好。陈建国走到镜子前照了一眼,又伸手摸烟。她把两条新烟往柜子上一放:“旧的还没抽完呢。”
陈阳埋头吃面,听着两人说话。
家里摆设没变,父亲的拖鞋还放在老地方,电视柜边那张小桌子铺着报纸,压了半杯没喝完的茶。他出去几天,办的事不少,进了这个门,却还是洗手、吃饭,听母亲数落父亲抽烟。
李桂兰这才打开首饰盒。
戒指戴上,她伸直手看了一会儿,又曲起手指试了试。
“多少钱?”
“您戴着合适就行。”
“问你多少钱。”
陈阳报了个数,往低了说的。
李桂兰还是嫌贵,正要摘下来,他抬头道:“买都买了,退还得去香港。您留着戴,别又收柜子底下。”
陈建国坐回去:“孩子买的,戴着吧。”
“用你说。”
她没再摘,端起桌上的巧克力看了看,问这些能不能分给邻居。陈阳说本来就多买了,让她看着分。
说到这里,他才提起今晚要去哈尔滨。
李桂兰手里的盒子停了下来。
“刚回来就走?”
“那边雪下来了,剧组得赶着拍。俞导昨天已经过去了,我回院里拿几件衣服,晚上坐火车。”
“香港的事呢?”
“思珍和沈律师在那儿收尾,用不着我守着。”
李桂兰看了他片刻,没再说留他吃晚饭的话,起身去翻柜子。
“东北冷,多穿点。你小时候一到冬天就不肯穿厚,冻得流鼻涕还嘴硬。”
“我都多大了。”
“多大也没去过几回东北。”
她翻出厚毛衣,放到他身边。陈阳看了一眼,伸手接过来,没有再争。
陈建国问了两句剧组的事,听说住宿和车都有人安排,便不再细问,只让他别什么都自己跑。
“底下那么多人,该让人做的就让人做。你来回坐车,也不是铁打的。”
“知道。我过去看一看,顺便把自己的戏拍了。”
吃完面,陈阳没急着走,陪父亲坐了一会儿。等母亲把要他带的东西装好,他才起身拿外套。
李桂兰把袋子塞给他:“到了打个电话。思珍回来,你也让她来家里吃顿饭,成天替你跑前跑后的。”
陈阳答应下来。
出门时,父亲还穿着那件新外套,站在门口看他下楼。
下午剩下的几件事,陈阳顺路办了。
学院那边送了茶叶,也把北上的假条补齐。和郑老师,谢老师聊了几句,香港见闻和拍摄进度,崔老师则确认了返校时间,让他回来找同学补笔记。都是知道他情况的人,事情说清楚,也没有留他久坐。
到北京制片办公室,陈阳把带回来的零食交给众人,坐下看了看两边的进度。
《筒子楼的梦》照旧在拍,宁皓晚上还有一场戏。东北转场的费用单也送过来了,住宿、运输和人员补助,基本都在原定预算里。
陈阳问清楚几笔支出,把需要他签的字签完。又跟制片交代:“哈尔滨那边若是为了抢雪要调整用车、住宿,先跟俞导对好,别让现场等北京回话。超出原来预算的,打电话找我。”
有人去喊宁皓。宁皓进门时还夹着场记本,以为要催筒子楼的进度。
陈阳把门带上,只留两人在里间小办公室。
“筒子楼先停一下。”他说得直接,“不是戏拍不动了,是赞助这块得动。你领着组里那拨小伙伴,两件事并行:把《我的兄弟姐妹》里已经写进本子、或者镜头里能认出来的品牌,统统列一张表;再把《筒子楼的梦》里出现的牌子也梳理一遍,别漏场景道具。”
宁皓愣了一下:“今晚还有一场。”
“今晚要是能抢光,就抢完这一场。从明天起,停一两天,专做清单和跑赞助。哈尔滨那边我上去盯,北京这条线交给你。”
陈阳从文件袋里抽出厚厚一沓装订稿,推到桌边。
“分类和价格档次在这里。手机、汽车、音像制品——三大块思珍回京后跟大品牌磕阶梯,你们别散精力。其余的,啤酒饮料、家电、文具、片子里那些老牌子,先对着方案研究清楚,再出去跑。小品牌尽量不改场景,能换物资、挂鸣谢就算数;谈的时候别在电话里念表,拿方案敲门,谈不拢的标出来,传真给思珍。”
宁皓翻了两页,抬头看他:“这表是你香港路上才想起来的?”
“是我忘了。”陈阳不绕弯,“跟思珍、沈律定过口径,你这边用这个去落地。清单今天能出初稿就出,思珍还在港上收尾,先传真她,别等她回来才动。”
宁皓把装订稿收进怀里,想了想:“学生里我挑几个嘴稳、能跑的,分条线去碰。筒子楼停两天,制片这边我先打招呼。”
“成。跑下来的意向,名目、联系人、能给现金还是实物,写明白。大额阶梯那几类,你们只负责把门敲开,条款让思珍收。”
宁皓点头,转身出去安排。陈阳抽出给俞衷带的烟,拎着剩下的东西去了学院路。
小院里,顾涓正在收拾行李。
厅里放着一只已经装满的旅行袋,床上还有半摊衣服。她拿着两条围巾比较,听见开门声,转过头来,手里的动作便停了。
“你不是明天才回来?”
“事情办完就回了。”
陈阳把东西放到桌上,走过去看她那两条围巾。
“都带上吧,还差这点地方?”
“你来装。”
她让开半步,指了指鼓起来的旅行袋。
陈阳看了一眼,没接这个活儿,伸手把人拉过来抱了抱。
顾涓原本还想说他,碰到他的肩膀,话又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才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一身外头的凉气。”
“嫌凉还抱这么紧。”
她松开手,看着他笑:“谁抱你了?”
陈阳也笑,把桌上的盒子拿过来。
项链不粗,坠子也小。顾涓拿起来看了看,走到镜子前往颈间比。陈阳站在她身后,接过搭扣,试了两下才扣好。
“手怎么这么笨。”
“第一次干这个,不熟。”
“少来。”
她拨开头发,左右看了看,显然是喜欢的,却没有问价钱,只问是不是在香港买的。
“让思珍帮着选的,我看这个简单,你戴着合适。”
“她挑东西是比你细。”
顾涓转过身,目光落到另一个盒子上:“那是什么?”
“手机。以后找你方便些。”
她拿起盒子,看清型号,抬头看他。
“最新款,买这么贵的?”
“都买回来了,你总不能让我留着一手拿一个。”
陈阳坐到床沿上,笑着看她打开翻盖。顾涓试了几下按键,问卡怎么办,他说王浩已经办好,待会儿随车票一起送来。
“你的票?”
“嗯,跟你同一趟。”
她低着头的动作慢了下来。
“你也坐火车?”
“反正都要过去。”
“你坐飞机不更省事?”
“你要觉得我碍事,现在让浩子退了也来得及。”
顾涓把手机盒子合上,往桌里推了推。
“谁说碍事了。”
陈阳朝她伸手,她站着没动,两人看了一会儿,她到底还是走了过来。
“香港好玩么?”她问。
“没顾上玩。”
“那你这几天干什么了?”
“见人,谈事,回来接着看文件。”
“听着跟北京也没区别。”
“还是有点区别。”
陈阳握着她的手,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北京能见着你。”
顾涓望着他,嘴角先翘了起来。
“出趟门,倒学会说好听的了。”
“你爱听就行。”
她没再接话,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院子里静着,房门半开,桌上是还没收好的礼物。陈阳起身把门带上,回来时,顾涓已经把那两条围巾都扔到了椅子上。
行李晚一点再收,也来得及。
王浩把车开到门口,按了一下喇叭。
等陈阳出来,他先把票递过去。
“卧铺,跟她一趟,不在一个车厢。多担待吧啊,你这临时起意,能买到就不错了。”
“行,谢谢。”
“谢就免了,下回早点说。”王浩压低嗓门,瞥了眼院门,“我懂。车上该装不认识就装,别害我跟着挨问。”
陈阳嗯了一声。顾涓拎着随身包出来,两人间距刚好像普通剧组搭子。王浩没再催,打开后备箱,把自己买的面包和牛肉干一并塞进去。
手机卡也是这时候送到的。
去车站的路上,顾涓照着说明装好卡,拿陈阳的手机给自己打了一遍。听见铃声响,她赶紧接起来,确认能用便挂了。
陈阳把号码记下,转给杨思珍,随后收起手机。
路上堵了一阵,好在没误车。
上车安顿好顾涓,他回自己的铺位睡了一觉。第二天在餐车碰到,两人隔着过道对词,像普通搭戏的同事;只有在过道没人时,他才把热水瓶往她那边推了推。中间聊起香港的街道和饭菜,顾涓听到他连正经逛街的工夫都没有,笑他白跑一趟。
陈阳也没拿那些生意反驳她。
等车窗外的积雪渐渐多起来,两人各自翻出厚衣服穿上。
抵达哈尔滨时,天已经黑了。
接站的制片在出口等着,见面先替他们拎包,说车就在外头,让两人把领口扣好再出去。
顾涓原本还觉得自己穿得够厚,出了站,立刻把下巴埋进围巾里。
陈阳也没比她强多少。
冷风刮过来,呼吸间都是凉的。制片就在前头,他只把旅行袋换到外侧,让她走里侧一段结冰的路。到了车边,两人手指都有些发僵。
去酒店的路上,制片把当天拍摄的情况说了说。
已经拍了几组空镜,明天接着拍人物戏。现在最盼的是雪能多留几天,少一点来回调整。
陈阳问:“住的地方离现场远不远?”
“不算远,车也够。主要是外头站不住,回来都得缓一会儿。”
“取暖和热饭得跟上。这几天谁要冻病了,比多花点钱麻烦。”
制片应下,说到了就再跟酒店确认。
酒店里暖和,进门后,陈阳才觉得脸上那股僵劲慢慢退下去。
顾涓去办入住,他问清会议室的位置,把包交给制片,带着烟上楼。
俞衷还在和几个人看明天的安排。
见他进门,俞衷往旁边空椅子一指:“来得正好,坐。”
陈阳把烟搁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今天顺不顺?”
“空镜不错,人物还得明天看。”俞衷拿过分场表,给他指了几处,“趁现在的雪能接上,先拍这些。北京剩下的回来再补,不影响。”
陈阳顺着看完,问了人手、车辆,又听执行制片报了一遍现场安排。
大部分事情都有人处理,没什么需要他重新指挥的。他只把保暖和饭的事又提了一句,让制片落实,别只停在说过了。
俞衷把分场表往他跟前推了推。
“还有你,别光问别人。戴维这两场,明天一起走。”
陈阳低头看了一眼:“行,我跟顾涓在车上对过了。”
“词我不担心。本子你写的,人物你也明白。明天试完走位,镜头前别急,等她的反应出来。”
“知道。”
俞衷这才拿起他带来的烟,看了看。
“香港买的?”
“给您带的。”
“倒没白惦记你。”
屋里几个人笑起来,陈阳也跟着笑。聊完正事,他没继续占着时间,拿了通告表回房。
母亲装的厚毛衣已经穿在身上。
他脱下外套,坐在床沿给家里报平安,李桂兰在电话里问冷不冷,他老实说冷。
“让你带衣服没错吧?”
“没错,多亏带了。”
母亲听着满意,又嘱咐几句,才把电话挂了。
没过一会儿,顾涓打来。
“下楼吃饭?”
“走,正好饿了。”
陈阳把通告表放到桌上,明早的集合时间印在最上面。他看了一眼,拿钢笔在旁边记下两处要跟制片确认的事,再把笔盖扣上。
楼下,顾涓已经换了双轻便的鞋,见他出来,朝餐厅方向指了指。
“问过了,还能点热汤面。”
“行,就吃这个。”
两人走进餐厅,里面坐着几个刚忙完的剧组工作人员,正围着桌子吃饭。有人抬头招呼陈总,有人喊涓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让出两个位置。
陈阳拉开椅子坐下,把桌边的热水壶递给顾涓。
“俞导排的,明天咱俩先试走位。”
“看见通告了。”她接过水壶,“你可别迟到。”
“放心,我还等着早点拍完,回来吃顿热乎的。”
旁边场务听见,笑着把装醋的小碟往他面前推。
“那您今晚多吃点,明天外头可没这里舒坦。”
面还没端上来,桌上的话已经从明天几点出车,聊到了哪双鞋踩雪不打滑。
陈阳听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也加入了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