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陆公子。”
声音太小了。
被厨房的水声盖了个严实。
李丽质的指尖扣着门框,指节泛白。
她闭了闭眼,把声音拔高了一点。
“陆公子!”
水声停了。
厨房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嗯?怎么了?”
李丽质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门缝外面,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行舟擦着手走过来,在浴室门前站定。
他看见门只开了一条细缝,里面透出来的光线映着半截绯红的耳廓。
“出什么事了?不舒服?”
“不是。”李丽质的声音闷在门板后面,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我……”
她停顿了三秒。
“那件……里面穿的……”
又停了两秒。
“我不会穿。”
声音到最后细得像蚊子哼。
陆行舟愣了一下。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倒出来的那堆衣服,很快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哪一件。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在部队待过的人对这种事没那么多弯弯绕。物资就是物资,功能就是功能。
“哪个步骤不会?”他问,语气跟教她用燃气灶时一模一样。
门后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响起了一个带着绝望气息的声音:“都不会。”
陆行舟想了想。
他没法开门进去教。那不合适。
隔着门说也不太方便,看不见实物描述容易出错。
“你把那件东西从门缝递出来,我给你说一遍,你照着做。”
门缝里伸出来半只手。
指尖捏着那件浅粉色的内衣,递出来的速度很快。像在扔烫手的炭。
手缩回去的速度更快。
“啪”一声,门缝收窄到了只剩一指宽。
陆行舟把那件东西接过来,展开看了一下。
基础款。前扣的话更好说明,但这件是后扣的。三排两扣,标准设计。
他把东西整理好,蕾丝面朝上平铺在自己左手掌心。
“你听好。”
他的声音平稳,节奏清晰,像在做一场简报。
“先分正反面。有蕾丝花纹的这一面朝外。光滑的那一面贴着皮肤。两个杯的弧度朝上,开口朝上。”
门后面很安静。在听。
“穿的时候,先把整件东西转到身前。钩扣的那一面对着你的肚子。”
“……肚子?”门里传来困惑的声音。
“对。先不管肩带。把背后有钩扣的那部分转到你正前面来,两只手都能够到,在肚脐的位置把钩扣扣上。”
他顿了一下。“钩扣有三排,先扣最外面那一排,松紧合适就行。”
“然后呢?”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扣好之后,把整件衣服转回去。钩扣转到背后。然后两只手穿过肩带,往肩上一搭,调整一下位置就行了。”
他把手里的东西从门缝递了回去。
“试试。”
门缝里飞快地伸出一只手,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啪。”
门关严了。
陆行舟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布料摩擦的声音。金属钩扣轻微的碰撞。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带着挫败感的“啧”。
“扣不上?”他问。
“……扣上了。但是这个带子勒得……”
“那就换外面那一排扣。最松的那个。”
又是一阵窸窣声。
安静了几秒。
“好像……对了。”
门后面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不确定。
“两根肩带搭上去了?”
“搭了。”
“不往下滑就行。去换外面的裙子吧。”
陆行舟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干干净净的。没什么。
但他的耳根有点热。
他摸了一下。
有点红。
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刚才好像给一个姑娘讲了五分钟怎么穿贴身衣物。
还讲得挺详细的。
他快步走回厨房,拧开水龙头,把手伸到凉水底下冲了冲。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就是觉得手有点烫。
天幕前。
太极殿已经陷入了死寂。
李世民的脸色变了不知道多少轮。青了白,白了红,红了又青。
他右手按着腰间的剑柄,指节已经攥到了骨骼作响。
“陛下。”长孙皇后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李世民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
“皇后。”
“嗯。”
“他在教朕的女儿穿亵衣。”
“隔着门教的。他没看。”
“他摸了!”
“他摸的是衣物,不是丽质。”
“那也是朕女儿的亵衣!”
“那是他花银子买的。”长孙皇后的语气不急不缓,“陛下,您冷静想想。丽质身上的衣裳全湿了,若不换上干爽的贴身衣物,闷热之下容易生疮。仙长隔着门教授穿法,全程未曾窥视,这已经是极守礼数了。”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知道皇后说的有道理。
可道理是道理。
当爹的心情是心情。
这两个东西碰不到一块去。
尉迟恭在殿角低声对程咬金说:“老程,你说陛下这脸色,我怎么看着像是要炸?”
程咬金咽了口唾沫:“你闭嘴。这时候谁敢吱声谁倒霉。”
另一个时空。
嬴政坐在案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天幕画面。
他从始至终没有笑。
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此人。”他开口了。
李斯立刻竖耳倾听。
“教一件衣物的穿法,条理分明,步骤清晰,措辞简洁,无一字多余。”
嬴政微微眯起眼睛。
“不像匠人。像将领。”
李斯心中一凛,低头道:“陛下慧眼如炬。”
浴室里。
李丽质把所有衣服都换好了。
她站在镜子前,低头看了看自己。
贴身的那件东西被她穿对了。不紧不松,稳稳地托着。
白色短袖套在外面,棉质布料柔软地贴合着身体的轮廓,不黏、不闷。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手指抚过那件短袖的布料。弹力十足,触感温凉。
比丝绸轻。比麻布软。
然后她拿起了那条碎花雪纺裙。
她把头从领口穿过去,手臂从两侧伸进袖口。裙摆沿着她的身体滑落下来,轻飘飘的,像一阵风裹在了身上。
不规则的荷叶边停在膝盖下方三寸处。
露出了一截小腿。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怔了很久。
那个穿着碎花裙、露着小腿、头发湿漉漉地散在肩上的女子,和她认识了十七年的那个“长乐公主”判若两人。
她抬起手,把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镜中的女子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走到门边。
手搭上门把手。
犹豫了两秒。
深吸一口气。
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