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到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嘴角有弧度。
李丽质捧着手机。音乐还在放。是一首她完全听不懂的歌。节奏明快。歌词是陌生的白话。
她听了一会儿。皱了皱眉。
“这唱的是什么?”
“一首流行歌。”
“流行?”
“就是很多人喜欢听的歌。现在流行的风格。”
“太吵了。”她诚实地说。
陆行舟笑了。“你可以让它换。”
“换?”
“对。你跟它说想听什么类型的就行。”
她想了想。
什么类型呢。
她想听的。是那种——像宫里乐坊奏的曲子。悠远的。清雅的。有古意的。
“我可以让它……唱大唐的歌吗?”
陆行舟愣了一下。
“大唐的歌……”他想了想。“真正的唐代音乐。可能没有录音留下来。但是——有人用唐代的诗词重新谱曲演唱过。算不算?”
“用诗词唱的歌?”
“对。你们那边有人写的诗。被后世的人配上曲子唱出来了。”
她的眼睛亮了。
“真的?我们大唐的诗?”
“嗯。很多。李白的。杜甫的。王维的。白居易的。都有。”
“李太白的诗——被人唱了?”
“唱了。还不止一个人唱。好多人唱。好多个版本。”
她低头看着手机。呼吸快了些。
“那我——我怎么让它放?”
“你跟它说就行。比如——嗨Siri。播放古风歌曲。或者你直接说诗的名字也行。”
她紧攥着手机。
“我试。”
她对着屏幕。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
“嗨。Siri。”
“你好。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给我唱——”她顿了顿。想了想措辞。“播放……古风歌曲。”
“好的。正在为你播放古风歌曲。”
前一首歌停了。
新的旋律响起。
古筝。
第一个音符落下去的时候。李丽质的身体轻轻震了一下。
然后是笛声。悠远的。空灵的。
最后人声进来了。
是一个女声。清澈的。婉转的。带着些许空灵的气息。
唱的是——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李丽质听不出这是谁的词。因为这是宋代苏轼写的。距离她那个时代还有几百年。
但旋律。
旋律击中了她。
古筝、竹笛、琵琶的配器。像极了宫中宴饮时乐坊的声音。可比那更丰满。更立体。更——动人。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沉默。
“怎么样?”陆行舟问。
她没有回答。
他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眼眶红了。
“喂。”他凑近了一点。“你怎么了?”
“没——”她偏过脸。用手背快速擦了一下眼角。“没事。”
“你哭了?”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我们在室内。”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拆穿我。”
他看着她。没有再追问。
过了几秒。
她低声说。
“很好听。”
“嗯。”
“真的很好听。”她的声音有点哑。“那个声音——配上那些乐器。像……像直接唱进心里面了。”
“这就是音乐的力量。”
“大唐的乐坊也有好曲子。但……没有这么清楚。没有这么——近。”她把手机贴近了胸口。“像她就站在我耳边唱一样。”
“因为耳机和录音技术。声音可以完美还原。”
“我听不太懂那些词。”她抬头看他。“但曲调——我懂。”
“音乐是通的。不管哪个朝代。感情是通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能不能……听一首李太白的?”
“当然。”
她对着手机。深吸一口气。
“嗨。Siri。播放——李白的诗。唱的那种。”
“好的。正在为你播放相关歌曲。”
古筝再起。
这次的前奏更加壮阔。大开大合。
然后男声起来了。浑厚的。豪迈的。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李丽质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这是——将进酒!”
“你认识?”
“当然认识!这是李太白最负盛名的诗篇!”
她整个人前倾。盯着手机。像盯着一扇通往故乡的窗。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男声高亢。古筝如瀑布倾泻。鼓点如战马奔腾。
她的嘴唇在动。跟着默念。
每一个字。她都认识。
每一个字。都是她的世界。她的朝代。她的大唐。
但她从来没有听过——人用这样的方式唱出来。
如此磅礴。如此自由。如此——痛快。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她站在原地。久没有说话。
小兕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脚边。仰着小脸。
“阿姊。你在哭。”
“我没有。”
“可是你脸上有水。”
她抬手一摸。确实湿了。
“只是……太好听了。”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李太白的诗。被这样唱出来。像——像他本人站在黄河边。对着天地吼出来一样。”
陆行舟没有说话。
他靠在墙上。安静地看着她。
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让我听到这些。”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白色手机。“在大唐。我只能在宴会上听乐坊演奏。曲终人散就没了。”
“现在不一样了。”
“嗯。”她把手机攥紧。“现在我想什么时候听。就什么时候听。”
“对。而且不止这一首。你想听多少有多少。”
她抬头。眼里还有水光。但已经在笑了。
“那我今晚可以一直听吗?”
“随便你。但别太晚。明天还要早起。”
“为什么?”
“因为——”他指了指窗外。“明天我带你们去海边。网络通了。我有些设备能重新启用了。有个好东西要给你们看。”
“什么好东西?”
“明天你就知道了。”
她哼了一声。“又卖关子。”
“我这叫制造期待感。”
“你这叫烦人。”
他弯了嘴角。转身走向厨房。
“晚饭想吃什么?”
“……都行。”
“那就海鲜面。”
“好。”
她站在客厅里。低头看着手机。手指轻轻划过屏幕。
屏幕映着她的脸。
和大唐铜镜里那个模糊的轮廓不同。这里的她。清楚。每一根睫毛都看得见。
她对着屏幕。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嗨。Siri。”
“你好。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她没有退缩。
“再放一首。”
“好的。”
音乐响起来。
她笑了。
【天幕】
长安。
李世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整首《将进酒》。他从头听到了尾。
“那是——李太白的《将进酒》。”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长孙皇后也红了眼眶。“被人用那种方式唱了出来。”
“朕……从未听过这样的曲子。”
他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全是刚才那磅礴的旋律。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猛地睁开眼。
“叫李太白来!”
“陛下。李太白尚未出生——”魏征小声提醒。
“……”
李世民的脸色僵了一瞬。
“那——那首曲子。能不能让乐坊的人学着奏出来?”
“陛下。那些乐器——臣听到了不少陌生的声音。非丝竹管弦可以模仿。”
李世民沉默了许久。
“一千年后的人。能把朕大唐的诗。唱成那样。”
“是。”
“说明一千年后。他们还记得大唐。”
长孙皇后轻声说。“陛下。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李世民看着天幕里那个捧着手机、微笑着听歌的女儿。
“是好事。”他说。“朕的大唐。一千年后还有人记得。”
他顿了顿。
“甚至还有人——为朕大唐的诗。谱新曲。唱新歌。”
他站了起来。
“传令。”
“陛下?”
“让太常寺把今日天幕中听到的曲调。尽可能记录下来。能记多少是多少。”
“陛下。那曲调太复杂。恐怕——”
“尽力。”李世民的目光落在天幕上。“朕的丽质在那边。能随时听到。朕在这边。也要留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