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上面为何会有我的名字?”
李丽质站在帐篷门口,换上的浅色衣裙仍带着折痕。
陆行舟看了眼屏幕,手指滑过那条异常记录。
记录随即消失。
“设备故障。”
“你遮什么?”
“屏幕亮,怕晃你眼睛。”
“陆行舟。”
她只叫了他的名字。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她已经摸清他的习惯。
陆行舟若愿意解释,能把一台会发光的铁箱子从里到外讲明白。
眼下他只给了四个字,便代表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先吃饭。”
“我不饿。”
腹中又传来一声抗议。
李丽质闭上嘴,转身坐到折叠椅上。
陆行舟盛好面,端到她面前,还往碗里放了两只剥好的虾。
“设备确实出了点问题,我暂时没弄清原因。”
“与我有关吗?”
“可能有关。”
“那便让我一起听。”
李丽质接过筷子,却没有动碗里的面。
“兕子来到这里以后,我也曾问过你,她为何会从礁石后面出现,你说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
“如今仙器上出现了我的名字,你还是不知道?”
陆行舟在她对面坐下,把卫星电话放在桌上。
“这东西叫卫星电话,它要靠天上的卫星传递信号,刚才收到的位置不符合现有坐标体系。”
李丽质听不懂卫星,却听懂了最后一句。
“不在这里?”
“对。”
“是在大唐吗?”
陆行舟没有笑她。
往常听见贞观与大唐,他总会认为姐妹俩入戏太深。
现在那条无法解释的定位记录摆在眼前,他第一次认真考虑另一个答案。
“你说的贞观十三年,李世民在位,长孙皇后已经去世。”
李丽质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面汤溅到手背,她顾不上擦。
“你说什么?”
“按照我知道的历史,长孙皇后在贞观十年病逝。”
“不可能。”
她站起来,膝盖撞到桌沿,碗里的汤跟着晃了几下。
“我离宫那日,母后还在立政殿,她还问我新制的衣裙合不合身,她怎么会……”
后面的话堵在喉间。
李丽质的呼吸乱了,手撑住桌面,视线落不到实处。
陆行舟绕过桌子,扶她坐稳。
“你先别急,也许我记错了年份,也许你说的不是我知道的那段历史。”
“史书上怎么写的?”
“丽质。”
“你告诉我。”
她抓住他的手臂,一遍遍追问。
“母后为何病逝,父皇有没有请太医,她临终前见了谁,兕子呢,兕子当时在哪里?”
陆行舟答不出来。
历史书只会写贞观十年六月己卯,文德皇后崩于立政殿。
它不会记一个女儿是否守在榻前,也不会记年幼的晋阳公主哭了多久。
“我只知道皇后素有气疾,病重后去世,其余细节没有记载。”
李丽质垂下头,泪水落进面碗。
她没有哭出声,只将陆行舟的袖口越攥越紧。
“母后也有气疾,兕子的病便是随了母后。”
这句话说得支离。
陆行舟蹲在她面前,抽出纸巾替她擦掉手背上的面汤。
“你离开时是哪一年?”
“贞观十年。”
李丽质抬起脸,泪痕挂在脸侧。
“五月。”
陆行舟算了一遍时间,心口跟着发沉。
若她所言全是真的,距离史书记载的死期只剩一个月。
她离开大唐是为了寻找落水失踪的兕子。
长孙皇后本就病重,又接连失去两个女儿,那段历史会不会因此发生过变化,谁也说不准。
卫星电话偏在这个时候收到带有她名字的定位。
也许某种联系正在重新建立。
“我会把那条信号找回来。”
陆行舟打开设备记录,空白页面里只剩接收时间。
“设备会保留底层数据,回到科考站后,我能用电脑查。”
“若查到了,我能回去吗?”
“我不知道。”
李丽质闭了闭眼,泪水又从眼角滑落。
陆行舟抬手替她擦去,指腹刚触到脸侧,她便偏过头,整张脸贴进他的掌心。
先前那个吻带来的羞意还未散,如今两个人之间却隔进了千年。
“我想救母后。”
“嗯。”
“可我也不想把你忘在这里。”
陆行舟喉间发紧,拇指轻轻擦过她的脸侧。
“那就别忘。”
“若我回去以后,再也见不到你呢?”
“存储卡还在我这里。”
他指了指胸前的口袋。
“至少我有证据,证明大唐公主亲过我。”
李丽质含着眼泪瞪他。
“分明是你亲我。”
“这就得看录像了。”
“删掉,回去便删掉。”
她抬手去抢。
陆行舟起身躲开,李丽质追了半步,被他握住手腕。
两人隔着桌角对视片刻,她眼里那层水光总算淡了些。
陆行舟没有松手。
“先吃面,凉了会坨。”
“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回去还要走两个小时。”
“仙家也会强迫人吃饭吗?”
“科考站站长会。”
李丽质重新坐下,勉强挑起一筷子面。
陆行舟在她旁边陪着,不再提那条定位,也没有催促。
夜色铺满营地时,两人才钻进帐篷。
帐篷空间有限,防潮垫并排铺着,中间隔了一条背包摆成的界线。
昨夜李丽质还能安稳睡在另一侧。
今晚只要闭上眼,她便会想起海水里的亲吻。
再睁开时,陆行舟的后背就在半臂之外。
“你睡了吗?”
“睡了。”
“睡了为何能说话?”
“梦话。”
李丽质侧躺着,看他后颈露在睡袋外面。
“仙家也会说梦话?”
“别给我扣仙家的帽子,我今天已经告诉你了,我是普通人。”
“普通人能让铁鸟飞上天,能把影像留在小盒子里,还能救活兕子?”
“那些是科学。”
“科学可以让母后活下来吗?”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
陆行舟翻过身,与她隔着背包面对面。
“长孙皇后患有气疾,具体病因不能只靠史书记载判断,若有机会见到她,我会尽力。”
“你愿意跟我回大唐?”
“真有这么一条路,总得有人陪你们走。”
李丽质鼻尖发酸,又怕他看见,连忙背过身。
“我要睡了。”
“刚才谁一直问?”
“现在不问了。”
陆行舟也转回去。
两个人背对着背,中间那道由背包隔出的界线显得格外分明。
海风吹动帐篷,布面发出连续轻响。
过了许久,一只手从睡袋边缘探出来,越过背包,在黑暗里试了两次。
第一次碰到拉链。
第二次摸到陆行舟的手背。
李丽质想缩回去,那只手却翻转过来,将她的手指拢进掌心。
谁也没有转身。
“你别误会。”
她盯着帐篷壁上晃动的影子。
“我只是怕你半夜跑了。”
“嗯。”
“也怕你不肯带我回去。”
“嗯。”
“还有,你今日亲我之事,尚未给我一个交代。”
陆行舟握紧她的手。
“那你想要什么交代?”
这个问题难住了李丽质。
大唐女子的清白与婚嫁相连,亲吻自然是逾礼之举。
让他负责,便等于要他娶自己。
可她还不知道能否救下母后,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回得去。
更何况陆行舟连大唐都未曾见过,她不能用一次意外把他困在陌生年月。
“我还没想好。”
“慢慢想。”
“若我想一辈子呢?”
“那我等一辈子。”
帐篷外的海风仍在响。
李丽质的手指一点点穿进他的指缝,直到两只手贴紧。
她将脸埋进睡袋,只露出发红的耳朵。
陆行舟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她掌心越来越热。
天幕映到这里,李世民手里的酒杯裂了一道细纹。
“拉手了。”
他盯着那两道背影,咬着后槽牙重复。
“背着朕拉手了。”
长孙皇后本来还为自己的死讯难过,听见这句,眼泪都停在了眼角。
“二郎,他们背对着彼此。”
“手都扣在一起了,背对着有什么用?”
李世民把裂开的酒杯放下,越想越气。
“那竖子还说要来大唐,他敢来,朕先打断他的腿。”
长孙皇后擦去泪水。
“打断以后呢?”
“再叫太医接上。”
“接上以后呢?”
李世民沉默半晌。
“看他能不能救你。”
这次轮到长孙皇后不说话了。
天幕中,李丽质已经闭上眼。
她快要睡着时,卫星电话屏幕自行亮起。
被清除的异常记录重新出现。
定位时间开始倒数。
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
记录最下方,还多出一行能够辨认的提示。
传输通道开启后,仅允许三人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