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您怎么接进来的?”
长乐想从陆行舟怀里退出去,腰间的手却没有松开。
“朕按了终端上的转接!”
李世民拿起屏幕旁的说明纸。
“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长按三息便能呼叫其他设备,你真当朕什么都学不会?”
“您先让陆行舟松开。”
“我为何要松?”
陆行舟看向屏幕。
李世民拔剑的动作做到一半,竟被这句问话噎住。
“你抱的是朕的女儿!”
“她同意了。”
“我没同意!”
“丽质的婚事该由她自己选。”
“你还敢同朕讲道理?”
“她刚知道自己的死期,又求我救你们一家,这时候把她推开才不讲道理。”
李世民握着剑柄的手停了许久。
天幕中的女儿站在陆行舟怀里,眼皮还肿着,右肘包着毛巾,发髻散乱得不成样子。
换作从前,他早该下旨治伺候宫人的罪。
可那座孤岛上没有宫人。
丽质生病,是陆行舟守着。
兕子气喘,是陆行舟用药。
两个孩子夜里怕黑,也是那竖子逐个房间检查门窗,再把走廊灯留到天亮。
他骂了几个月的竖子,做的事比许多口称忠孝的人更像家人。
李世民将剑推回鞘中。
“先松开,丽质手上有伤。”
陆行舟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听见了么,你父皇让你先处理手肘。”
“他明明让你松开。”
“重点是伤。”
长乐踩了他一脚,总算从他怀中退出。
小兕子趴在书房门边,只露出一颗脑袋。
“阿姐,你和陆哥哥抱完了么?”
长乐的脸更红。
“谁教你这样问?”
“阿耶一直在喊。”
“父皇!”
李世民转开脸,假装查看长孙皇后记录的检查清单。
宫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孙思邈提着药箱赶进立政殿,身后还跟着十余名太医署医官。
众人行礼后,李世民没有像往日一样让他们候着。
他将陆行舟列出的项目递过去。
“孙神医,从今日起,你负责与后世科考站对接,皇后和晋阳公主的身体交由你们共同诊治。”
孙思邈看完纸上的内容。
“血氧仪和心电设备,臣曾在天幕上见过,只是尚不会使用。”
“陆行舟会教。”
李世民看向屏幕。
“竖子,你教不教?”
“教。”
“所需器物尽快送来。”
“先送两台血氧仪和一台便携心电设备,基础检验用品需要整理,部分试剂依赖冷藏保存。”
“立政殿有冰鉴。”
“温度不稳定,我会一并准备冷藏箱和备用电源。”
“电源便是你说的电?”
“对。”
李世民转头吩咐将作监官员记录。
长乐坐回桌边,重新给右肘换上冷敷袋。
陆行舟检查过时间,确认没有超出后,才把毛巾重新包好。
天幕将这些动作投向长安。
太极宫外聚集的百姓看不清书上的字,却能看见公主重新抬起手臂,也能看见那名后世青年把药箱和设备逐件摆上桌。
先前史书显现时,城中已有哭声。
有人为文德皇后抹泪,也有人想起自家早夭的孩子,跪在天幕下求后世仙人赐药。
现在他们终于听明白。
天幕那边没有仙人。
能够治气疾的喷雾由凡人制造,能看见心跳的仪器也出自无数工匠和医者之手。
救人的并非一颗长生丹。
是药理,是器械,是一代代人积下的学问。
李世民站在立政殿窗前,听见宫外传来的呼喊。
“他们在喊什么?”
陆行舟问。
“百姓在求药。”
“现代药品无法满足两个时代所有人的需求。”
“朕知道。”
李世民回到御案边。
“可你能教我们如何防病。”
“可以。”
“净水,洗手,隔离患病者,这些总不需要你送来成箱的药。”
“对。”
“朕会让太医署整理成册,送往州县。”
“内容必须由孙思邈和现代医生共同确认,尤其疾病传播部分,不能凭猜测写进去。”
“那便确认。”
李世民取来一份空白诏书。
提笔时,笔锋在纸上停留了数息。
长孙皇后走到他身侧。
“二郎准备写什么?”
“先禁宫中私献丹药,再查尚药局历年入库的铅汞之物。”
“若直接禁绝,方士会把丹药换名送来。”
“丽质方才提醒过朕。”
李世民重新落笔。
诏书不写未来死因,只以宫中整顿药材为名,要求所有丹丸登记来源和用料,未经尚药局与孙思邈核验者不得入口。
私自献药者不立刻处死,先查背后关系。
涉及储位和皇帝寿数的消息,则暂时封在立政殿中。
“父皇,这件事不能只查宫里。”
长乐提醒。
“民间以铅粉涂面,以朱砂入药,还有炼丹炉附近的人,也可能受害。”
“朕让孙神医一同整理。”
“别一次铺得太大。”
陆行舟翻开资料。
“先确认常见中毒来源和症状,再选一处试行,留存病例和用药记录,效果明确后再推广。”
“为何不能直接颁令天下?”
“地方执行能力不同,百姓依赖旧药方,强行禁止会催生私下交易,先给出可以替代的方案。”
李世民写字的手停了停。
“你还懂治国?”
“不懂。”
“那你说得头头是道。”
“科考项目推广同样要试点,也得考虑人员和物资。”
“后世连做一件小事都这么麻烦?”
“越想做好,步骤越不能省。”
李世民看着纸上的诏令,把原先定下的三日查遍天下改成先查宫中与长安药铺。
“按你说的办。”
长孙皇后把另一张纸递给孙思邈。
“本宫的检查何时开始?”
“血氧仪今晚便能通过传送口送去。”
陆行舟看向时间。
“心电设备需要由人指导,孙神医可以先看演示。”
“老夫现在便学。”
孙思邈走到终端前,取出纸笔。
陆行舟拿来备用血氧仪,先教开机,再说明正常读数和常见误差。
孙思邈不急着记录结论,先问手冷和染色是否影响结果,又问气喘发作时数值变化。
几个问题问下来,陆行舟看他的目光多了认真。
“您理解得比我预想中快。”
“医理虽隔千年,人的脉息和气血并未改变。”
“这句话对。”
“老夫还想请教,抗生素为何不能在风寒时随意使用?”
“这部分需要从微生物讲起。”
“微生物可是天幕中提过的细菌?”
“包括细菌,也包括其他肉眼无法直接观察的生物。”
孙思邈立刻追问。
太医署众人围到终端前,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连成一片。
李世民退到人群外。
他看着这些人围着一台小小仪器,争论读数和病症,心口那块压得他无法喘气的石头终于松开少许。
史书写观音婢死于明年。
可明年的她没有见过血氧仪。
史书写丽质二十三岁离世。
可那位长乐公主没有在后世做过体检,也没有一个陆行舟守着她的病历。
史书中的兕子十二岁早薨。
眼前的小女儿却会使用吸入剂,还给自己定下一百岁的目标。
那条旧路已经多出三个岔口。
每个岔口都由他们亲手踩出来。
长孙皇后把一件外袍披到丈夫肩上。
“二郎在想什么?”
“朕在想,若没有这道天幕会怎样。”
“兕子仍会得到我们的疼爱。”
“可我们不知道怎么救她。”
李世民看向画面。
小兕子听不懂微生物,已经靠着陆行舟的腿睡着。
长乐坐在旁边做记录,右手不方便写字,便换了左手,字迹歪斜,她仍一笔接一笔往下记。
陆行舟讲完一段,低头替小兕子盖好毯子,又把水杯推到长乐手边。
没有仙术。
也没有长生。
这个青年只是在每一次能伸手的时候,都没有把手收回去。
李世民抬袖擦过眼角。
长孙皇后没有拆穿他,只陪着一起看向天幕。
“丽质在那边吃了不少苦。”
“朕知道。”
“也遇见了值得信任的人。”
李世民沉默许久。
天幕里,长乐写错一个字,正拿橡皮去擦。
陆行舟见她左手费力,接过记录板替她续写。
两个人为了一个数据该记在哪一栏争了几句,小兕子被吵醒,揉着眼睛让他们别打架。
李世民鼻间发酸,终究没有再骂那声竖子。
“朕的女儿。”
他抬头望着一千三百多年后的灯光。
“多亏了这后世青年。”
话音落下,终端上方再次浮出白色字符。
孙思邈与太医们全都停笔。
陆行舟放下记录板,长乐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第一处因果变动已确认】
【贞观十年,文德皇后原定死亡节点开始偏移】
【新历史尚未完成,请继续干预】
白色字符下方,慢慢显出一行血氧监测结果。
那并非来自科考站的设备。
数据源写着立政殿。
长孙皇后还未戴上血氧仪,数值却已经跌到了危险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