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兕子是在吃早饭的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陆行舟将一碗温好的牛奶放在她面前，又把草莓饼干摆在旁边。这是她每天早上固定的开局。牛奶先喝三口，饼干咬一小块含在嘴里，等两种味道混到一起再慢慢嚼。
长乐坐在对面，没有像往常那样催她先用药。
小兕子咬着饼干看看阿姊，又看看陆行舟，嘴巴停止了咀嚼。
“哥哥和阿姊今天脸色不对。”
陆行舟和长乐交换了一个眼神。
长乐放下筷子，挪了把椅子到小兕子身边坐下。她没有蹲下来哄她，而是平视着她的眼睛。
“兕子，阿姊和哥哥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小兕子的手捏着饼干，没有放进嘴里。
“是昨天晚上那个任务吗？”
长乐微微愣了一下。“你知道？”
“兕子昨天半夜醒了，听见你们在客厅说话。兕子没有偷听，是声音自己跑进来的。”
陆行舟想起那条语音消息。她确实没睡熟，只是假装翻了个身。
长乐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饼干渣。“阿姊没有瞒你。这个任务需要我们两个人去，可能要一天的时间。你在岛上一个人待着，阿姊不放心。”
小兕子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牛奶。
白色的液面轻轻晃动，映出她自己的倒影。很小，圆圆的脸，刘海有些歪。
“所以兕子要回大唐吗？”
长乐点了一下头。“阿娘在等你。你可以带着小兔和喷雾回去住几天，等我们回来再接你。”
小兕子沉默了很久。久到陆行舟以为她要哭。
可她没有哭。
她把饼干放回盘子里，抬起头看向陆行舟。
“哥哥，那个地方危险吗？”
“有一些。但系统会保护我们。”
“像兕子的喷雾一样？按一下就好？”
“差不多。”
小兕子想了一会儿，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进卧室。
两个人面面相觑。
一分钟后，小兕子抱着一堆东西跑回来。
布兔子、一盒没拆封的备用喷雾、她的平板电脑、还有那块李世民送来的玉佩。
她把所有东西堆到桌上，开始分类。
布兔子推到陆行舟面前。
“小兔借给哥哥。它很勇敢，晚上不怕黑。哥哥如果害怕了，就抱着它。”
备用喷雾推到长乐面前。
“阿姊的身体不好。万一里面有灰，阿姊就用兕子的喷雾。”
平板电脑留在自己手边。
“这个兕子带回大唐，给阿娘看看兕子的动画片。阿娘一定也喜欢。”
玉佩被她握在掌心里，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她将它挂回自己的脖子上。
“这个兕子自己留着。阿耶说贴身的东西不能给别人。”
她站在桌前，仰着脸看两个人，很认真。
“兕子都分好了。可以走了吗？”
李丽质弯下腰，将她抱了起来。
小兕子的身体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她的手搂着阿姊的脖子，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兕子不哭。哥哥说哭鼻子会让鼻子堵住，堵住了喷雾就不好用了。”
长乐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几分。
陆行舟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布兔子。它的耳朵被小兕子抱了太久，有一只已经软塌塌地竖不起来了。
他把布兔子拿起来，放进装备包的侧袋里。兔子的脑袋露在外面，歪着头看着客厅。
上午的时间用来做最后的准备。
陆行舟测试了所有通讯设备。手持终端、备用对讲机、紧急定位信标。系统确认节点内部的通讯覆盖率可以维持在百分之七十以上，剩余百分之三十取决于节点内的电磁环境。
长乐将小兕子的行李打包好。三天份的喷雾药剂，用药时间表，每一顿的饮食建议，过敏源清单。她把所有信息抄了两份，一份装在行李里，一份通过天幕提前传给了长孙皇后。
午饭过后，时空通道的传输窗口打开。
通道的入口在科考站地下一层。蓝白色的光柱从地面升起，安静地旋转，像一根倒插在房间里的光瀑。
小兕子站在光柱前面，身上穿着来岛上之后的第一套大唐服饰。长乐替她重新梳了头，用一根陆行舟的备用发带扎了个小鬏鬏。
“到了以后先找阿娘。药的事她都知道了，你不许骗她说自己已经用过。”
“兕子不骗人。”
“每天的牛奶要喝完。宫里没有草莓饼干，等阿姊回来给你带。”
“要两盒。”
“一盒。”
“一盒半。”
长乐看了她一眼。
“一盒。多的那半盒从你明天的份额里扣。”
小兕子嘟了下嘴，最终点头。
陆行舟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
是一只巴掌大的塑料积木人偶。戴着眼镜，穿着白色实验服——就是之前被小兕子塞进城堡暗室的那个。
“这个给你带着。想哥哥的时候看看它，等回来以后放回城堡里。”
小兕子接过人偶，攥在手心里。她低头看着那张只有米粒大小的塑料脸，嘴唇抿了一下。
“哥哥。”
“嗯？”
“你答应兕子，一定回来。”
陆行舟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一定回来。”
小兕子吸了一下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向光柱，脚步很小但没有犹豫。
走到光柱边缘的时候，她忽然回头。
“哥哥，小兔的左耳朵睡觉的时候要朝上放。它习惯了。”
“知道了。”
光柱亮度骤然提升。蓝白色的光将小兕子整个人包裹进去，她的身影在光芒中变得透明，像一滴水融进了阳光。
五秒后，传输完成。
科考站的地下室恢复了安静，只剩光柱缓缓旋转的嗡鸣声。
长安城，含元殿后方的甘露殿。
长孙皇后站在院中，面前的空地上泛起一层淡淡的蓝光。
光芒消散的瞬间，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青石板上。
小兕子睁开眼，愣了两秒，然后看到了面前的女人。
“阿娘！”
她踉踉跄跄地跑过去，一头撞进长孙皇后的怀里。
长孙皇后蹲下身，双臂紧紧搂住她。她的手掌贴上女儿的后背，能感觉到小小的胸腔在一起一伏地呼吸，平稳，有力。
上一次抱她的时候，这个孩子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令人心碎的喘鸣。
“兕子，让阿娘看看你。”
长孙皇后捧着她的脸，仔细端详。脸颊比离开时圆了一些，嘴唇是健康的粉色，鼻翼没有翕动的痕迹。
小兕子从袖口里掏出积木人偶，举给阿娘看。
“这是哥哥给兕子的。他说想他的时候就看看它。阿娘你看，它戴着眼镜，像不像在读书？”
长孙皇后接过那个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塑料人偶，看了很久。
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世民大步走进来，袍角都来不及拂平。他一眼看到蹲在院中的长孙皇后和怀里的小女儿，脚步猛地停住。
小兕子偏过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父亲。
“阿耶！”
她从长孙皇后怀里挣出来，两条小短腿蹬着地面跑过去。李世民弯腰将她一把抄起来，高高举到眼前。
小兕子在空中咯咯笑了两声，又抓着他的领口低下头，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阿耶，阿姊和哥哥去做很勇敢的事了。你不要骂他们。”
李世民抱着女儿的手臂僵了一下。
他把小兕子放下来，蹲到和她一样高的位置。
“朕不骂。”
小兕子歪着脑袋，审视他的眼睛。
“真的？”
“真的。”
小兕子满意地点了下头，然后拉着李世民的手，走向长孙皇后。
“阿娘，兕子给你带了一个会讲故事的板板。”
她从行李包里翻出平板电脑，两只手捧着递给长孙皇后。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待机画面上显示的是科考站拍的那张合照。
城堡亮着灯，小兕子笑得眼睛弯起，长乐带着浅笑，陆行舟被挤在中间手里还捏着一块没用上的灰砖。
长孙皇后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弯起了一个很轻的弧度。
李世民也看到了。
他的目光停在照片里女儿的笑容上，停了很久很久。
科考站里，地下室的光柱已经关闭。
陆行舟和长乐并肩站在操作台前。系统显示小兕子已安全抵达大唐。生命体征正常，传输过程无异常。
长乐盯着那行绿色确认文字，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陆行舟退出传输界面，切换到任务页面。
未编目节点的波动曲线比昨晚又上升了一截。橙色警告已经变成了深橙色，距离红色只差一个等级。
他看了长乐一眼。
“还有两天准备时间。”
长乐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走向装备间。
“那就不要浪费。”
她推开装备间的门，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却比这座岛上的任何一盏灯都亮。
操作台上，系统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来源不是任何已知的朝代。
标识是那个深蓝色的菱形，中央的旋转光点比昨晚更快了。
【未编目节点波动频率再次上升。预计稳定窗口剩余：五十三小时。】
倒计时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