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喧哗,只有简洁有力的口令和金属部件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士兵们分工明确,配合娴熟,整个组装过程流畅、迅捷,不过片刻功夫,六门82毫米迫击炮已经如同蓄势待发的钢铁巨兽,炮口微扬,以一种冷漠的姿态,遥遥指向了远处那座尚且依靠冷兵器守卫的古老城池。
城头上的守军显然看到了这一幕,却完全无法理解。他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脸上充满了疑惑与不安。那些黑色的“铁管子”是什么?是新型的攻城器械吗?为何摆在那么远的地方?未知,带来了更深的恐惧。
与此同时,城墙上吐蕃守将论噶尔·达玛紧皱着眉头,死死盯着远处唐军阵前那几辆马车和正在组装的奇怪装置。他身经百战,自认见识过各种攻城器具,但眼前这些东西,既非冲车,也非云梯,更非他所知的任何一种弩炮。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的心脏,那是一种源于对未知的直觉恐惧。
“他们……在干什么?如此远的距离,什么东西能打过来?”
身旁的副将同样一脸茫然:“将军,从未见过……莫非是唐军弄出的什么唬人的玩意儿?”
达玛摇了摇头,脸色凝重:“唐军主力既然能至此地,必有倚仗。传令下去,让床弩和投石机做好准备,一旦敌军进入射程,立刻攻击!”但他心里清楚,对方停留在那个距离,恰恰是他们所有守城武器的射程之外。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心中的不祥预感越来越浓。
贺如年此时已经回到薛钢身边,他再次举起望远镜,看着炮兵阵地上指挥官手中举起的小红旗,低声报告:“都护,炮兵就位,诸元已设定完毕!”
薛钢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冰冷地锁定着城墙上的床弩阵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放!”
一声令下,炮兵阵地上六门迫击炮同时发出沉闷的怒吼。
嗵!嗵!嗵!……
六发炮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划出优美的弧线,如同死神的请柬,精准地飞向城墙。
轰——!
第一发炮弹在东南角的床弩阵地上炸开,木屑、弩臂和守军的残肢被抛向空中。紧接着,正门楼两侧的床弩阵地也接连被火球吞噬。藏在瓮城后的投石机还没来得及发射一石,就被精准的炮火覆盖,巨大的木架在爆炸声中轰然倒塌。
城墙上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守军士兵惊恐地四处奔逃,他们从未见过这种能在千步之外取人性命的武器。有人跪地叩拜,以为是天罚;有人丢下武器,蜷缩在垛口后瑟瑟发抖。
论噶尔·达玛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耳鸣不止,他挣扎着爬起,看到城墙上炼狱般的景象,脸上血色尽失。
“这……这是天雷!是妖法!”副将惊恐地尖叫着,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刀。
达玛猛地抓住副将的衣襟,嘶吼道:“不是天雷!是他们的武器!我们……我们根本抵挡不住!”巨大的恐惧和认知被颠覆的震撼让他瞬间做出了决定,“守不住了!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传我命令,亲卫队立刻集结,从西门撤退!快!”
他最后看了一眼在炮火中哀嚎的城墙,毫不犹豫地转身冲下城楼。什么荣耀、职责,在这种无法理解的毁灭性力量面前,都显得可笑而苍白。现在,他只想活下去。
“延伸射击!”薛钢的声音冰冷如刀。
嗵嗵嗵!
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这次炮弹越过了城墙,在城内炸开。滚滚浓烟冲天而起,哭喊声、惊叫声隐约可闻。
“停!”
炮击戛然而止。战场上只剩下燃烧的噼啪声和伤者的哀嚎。
薛钢放下望远镜,对传令兵道:“喊话:一炷香内,开城投降。否则,下一轮炮火将覆盖全城。”
就在传令兵策马向前时,异变突生——
俱毗罗城的城门,竟在浓烟中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前排士兵立即端起钢枪,子弹上膛的咔哒声响成一片,无数个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了那幽暗的门洞,警惕地注视着城门的任何异动。
就见从那逐渐扩大的门缝中,颤巍巍地伸出一杆用破旧白布临时绑在长枪上的白旗,而且还不停地、带着哀求意味地挥舞着。同时,一个嘶哑而焦急的声音穿透了战场短暂的寂静,用带着异样口音的唐语喊道:
“别打!莫要再打啦!我们降了!城里的吐蕃将军已经带兵跑啦!”
随着喊声,城门被彻底推开,约莫二三十个身影踉跄着走了出来。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中没有武器,刚才喊话的正是其中一名约有30多岁的男子。
他们走出城门约十几步便停了下来,然后在那人的带领下,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深深伏下身子,姿态卑微到了尘土里。
“将军!我们愿降!求将军饶命!给条活路!”那为首之人抬起头,脸上混杂着烟灰、汗水和恐惧的眼神,声音颤抖地高呼,“城里……城里剩下的都是粟特人、突厥人、吐谷浑人,还有老弱妇孺,求将军开恩,莫要再开炮了!”
薛钢骑在马上,冷峻的目光扫过这群跪地乞降的人,又望向他们身后洞开的、毫无防御的城门,以及城墙上那些已经消失的守军身影。他抬起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前排士兵保持警戒但暂勿开火。
他策马来到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为首的老兵,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是何人?城中共还有多少可战之兵?吐蕃守将逃往何处?”
那老兵见主将问话,连忙又磕了个头,急促地回答道:“回……回将军话!小的那是突厥人,名叫多伦,是被吐蕃人强征来守城……城里,城里像我们这样的,还有四百多人,都是被扔下的,吐蕃将军论噶尔·达玛带着他的两百多亲卫,刚才炮响之后,就从西门跑了,往阿悉言城方向去了!城里现在除了我们,就只剩些平民了,真的没有能打仗的了!”
“突厥人?”薛钢眉头微动,“如果你说的属实,叫你们的那些士兵放下武器都出来,我保证不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