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赵国公府,书房。时近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细密的窗棂,在光滑的金砖地上投下道道斜长的光影,却驱不散室内的凝重。紫檀大案上,那封关于王邠(王佖)被杀、通敌事发的密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的心头。
李吉甫端坐案后,年过六旬,面容清癯,法令纹深镌,一双眼睛在略显松弛的眼皮下却锐利如鹰隼。他并未去看那封密报,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极轻地叩击着光滑的案面,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
年初再度拜相,加官晋爵,圣眷正隆,正是他力主对河北用兵、一展抱负之时,王邠这猝不及防的一刀,不仅捅破了朔方的天,也险些在他如日中天的权势帷幕上,撕开一道刺眼的口子。
下手坐着的三人,羊士谔、吕温、元义方,皆是他政治集团的核心与耳目,此刻无不面色肃然。
羊士谔身为侍御史,掌管纠弹,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着压抑的愤慨:“李相,王邠辜负圣恩,自甘堕落,竟行此通敌卖国之举,实乃死有余辜!如今伏诛,正是天理昭彰,怪不得旁人。”
吕温心思更为缜密,他缓缓摇头,看向李吉甫的目光充满忧虑:“羊御史所言固然在理,然则……王邠毕竟是由李相当年力荐,方得镇守朔方重镇。如今爆出如此惊天丑闻,纵使陛下圣明,深知李相公忠体国,不予深究,但这‘识人不明、失察于先’的考语,恐怕是跑不掉了。朝中那些本就对用兵河北心存异议,或与李相政见不合之人,岂会放过这个攻讦的良机?此乃执政污点,足以动摇清望,损及陛下信任啊。”他的话,直指此事对李吉甫个人政治声誉的致命打击。
京兆尹元义方掌管京畿,消息最为灵通,他接口道:“今日朝会,陛下雷霆震怒,诸公皆惊。昨晚,陛下见了李绛、崔群等翰林学士入对良久。某料想,必是商议此事无疑。李绛等人,向来……与李相在策对河北之事上,多有龃龉。”他话语含蓄,但意思明白:政敌已经抢先一步,在皇帝面前施加影响了。
吕温敏锐地抓住了另一个关键,眉头紧锁:“灵州节度使府发出的加急奏报,按驿程昨夜子时前后便该递入中书门下,为何反倒是今日清晨,陛下的怒火已然被引燃之后,正式的奏章才姗姗来迟?这中间,足足晚了近半日!这半日时间,足够做很多文章了。”
元义方沉声道:“此事,某已遣人查问过通化门守将及城内巡街使。在灵州正式奏报入城前约半日,确有一匹快马持有紧急军情令牌,自金光门疾驰而入,随后不久,宫中便似有动静。追查那骑马之人,是邠州长史郭昫派出的信使。”
“邠州郭昫?”羊士谔眼神一凛,“如此说来,是有人抢在灵州官报之前,将消息直接捅给了郭昫,郭昫再以其渠道,抢先一步密奏于陛下!”
“会是谁?”吕温喃喃,随即与元义方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几乎同时想到了那个名字。
“薛钢。”元义方声音压得更低,“那个据报杀了王邠、焚了吐蕃物资,然后消失无踪的安西都护府都尉,薛钢。他是安西郭昕的部将,郭昕与郭昫乃堂兄弟。他若在事发后,以其手段快速脱离灵州,直奔邠州求见郭昫,时间上……完全对得上!”
羊士谔倒吸一口凉气:“是他?一个小小的安西都尉,竟有如此胆魄和能耐?单枪匹马,刺杀了一方大员,还敢携此惊天秘密,一路闯到邠州?”
一个原本微不足道的边将,突然变成了搅动中枢政局的关键棋子。
一直沉默的李吉甫,此时终于停下了叩击桌面的手指。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扫过三位心腹,那眼神平静无波。
“证据。”李吉甫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久居上位的笃定,“王邠通敌,需有铁证。灵州官方奏报语焉不详,只言其‘疑似有弊,为下所弑’。郭昫的密奏,又说了多少?最关键的是,那个薛钢……他手里,究竟还握着什么?”
“王佖是老夫当年举荐不假。但举荐是基于其过往军功、以及彼时朔方所需。若他其后自甘堕落,那是他个人之罪。然则……”
李吉甫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缓缓从羊士谔、吕温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虚空某处,仿佛在审视着无形的政治棋盘:“若有人,借此机会,不仅仅想坐实王佖之罪,还想将一些……不该有的牵扯,通过这个薛钢之口,或者通过他可能携带的‘其他证据’,攀扯到老夫身上,甚至动摇陛下对征讨成德的决心……那便是另当别论了。”
吕温心头一紧:“李相的意思是……薛钢此人,或其所携之物,可能被李绛等人利用,作为攻击我等的利器?”
李吉甫重新将目光投向案上那封密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与决断,“现在,王佖死不足惜,朔方局势需要尽快稳定,对成德的战事更不能因此受到干扰。至于这个薛钢……”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下一个极重的决心,然后看向元义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元尹。”
“下官在。”元义方立刻躬身。
“你方才说,郭昫的密奏已经直达天听,陛下很可能已对薛钢此人有了印象,甚至……已有召见之意?”
“是,李相。依常理推断,郭昫密奏中必会详陈薛钢之功与苦衷,为其开脱擅杀之罪,甚至请功。陛下若欲理清朔方之事,安抚安西将士,召见此人是大概率之事。”
李吉甫微微颔首:“既如此,他便不再是无关紧要的边将了。他会成为各方瞩目的焦点,他的一言一行,他所携带的一切,都可能被无限放大、解读。”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朝廷自有法度,功臣更需稳妥安置。在陛下明诏召见之前,不宜让此人贸然行动,以免途中再起波澜,或……被别有用心之人接触、诱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