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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船终于靠上了渭水南岸的码头。踏上坚实土地的瞬间,许多人都有种虚脱般的恍惚感,连张掖这样历经沙场的老兵,都忍不住多踩了几脚地面,“终于着地了,妈的在船上太难受了!”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队伍在一种混合着疲惫、警惕与隐隐期盼的复杂情绪中沉默行进。官道越发宽阔平整,车马行人渐多,路旁开始出现连绵的田畴、整齐的村落,乃至规模不小的集镇。

越接近长安,官道上便越发繁忙。车马粼粼,行人如织,挑担的货郎、骑驴的士子、满载货物的驼队、装饰华贵的马车……各色人等络绎不绝,喧闹而充满活力。路旁的田舍渐渐被连绵的村落、兴旺的集市所取代,空气中飘荡着炊烟、食物和牲畜混合的复杂气味,那是人间烟火最蓬勃的气息。

直到……

当队伍转过一道长长的缓坡,视野豁然开朗时,即便心中早有准备,薛钢依然感到了一股强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震撼。一道青灰色的、厚重绵长的剪影,如同沉睡的巨龙,缓缓隆起,横亘于天地之间。

远方地平线上,一座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城池,如同沉睡的洪荒巨兽,静静匍匐在关中大地上。其规模之宏伟,远超他前世在影视作品或想象中构筑的任何图景。

“长安……”

不知是谁,用近乎叹息般的声音,轻轻吐出了这两个字。

薛钢的目光,在这一刻,也被牢牢吸引了过去。

长安的城墙!宛如大地自身隆起形成的、灰黄色的巍峨山脉,绵延横亘,望不到尽头。墙基厚重如山麓,墙体向上逐渐收分,却依旧高耸得令人目眩,目测绝对超过十米,甚至可能更高!

墙体之上,雄堞如巨兽的牙齿,整齐排列,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投下深邃的阴影。每隔一段距离,便有更加雄伟的墩台突出,那是马面,用于侧射攻城之敌。极目远眺,可以看到城墙在远方拐角,形成规整的方形轮廓,其周长怕是有数十里之遥!

城墙之内,是密密麻麻、如同森林般耸立的建筑屋顶,鳞次栉比,覆盖着青灰的瓦片,在日光下泛着连绵的微光。更远处,城市的中心区域,有更加高大、规制森严的建筑群露出檐角,那可能是皇城、宫城。

无数道或笔直或蜿蜒的街道,如同巨树的脉络,将这座超级城市分割成无数个规整的“坊”,而贯通南北的朱雀大街,则如同一条闪光的玉带,从最南边的明德门一直延伸到皇城的承天门,气魄宏大得令人窒息。

天空中有成群的飞鸟盘旋,更增添了城池的生气与辽阔感。

薛钢勒住马缰,久久凝视着这座千年古都。作为一个穿越者,他见过钢铁森林般的现代都市,见过卫星地图上点亮的全球夜景,但没有任何一种景象,能比眼前这座完全由土木砖石、依靠人力与智慧在平原上凭空拔起的巨城,更直观地诠释“文明”与“力量”的涵义。这是活着的、呼吸着的大唐心脏,是此刻地球上最庞大、最繁华、最令人向往的人类聚居地。

然而,就在这份震撼与赞叹升起的同时,另一股更加沉重、炽热如岩浆般的情感,毫无征兆地撞击着他的胸膛,几乎让他瞬间红了眼眶。

安西军!郭昕!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那绝对不是他亲身经历的记忆,而是属于这具身体原主,那位或许已经战殒西域的唐军将士,最深沉的执念与烙印。

那是黄沙漫卷的戈壁,是冰雪覆盖的天山,是孤悬万里、被吐蕃重重围困的安西四镇。龟兹、疏勒、于阗、焉耆……一个个浴血坚守的堡垒。画面模糊而悲壮,旌旗残破,甲胄染血,一张张被风沙刻满沟壑、却眼神依旧坚定的面孔。他们遥望东方,目光仿佛能穿越万水千山,穿透时空阻隔,落在这座城池之上。

长安!

那是他们誓死守卫的信念源泉,是梦中千百次回归的故乡,是大唐荣耀最辉煌的象征!为了身后这盏不灭的灯火,为了这绵延的城墙内亿兆生民的安宁,他们可以在西域苦寒之地坚守数十年,可以面对数倍之敌死战不退,可以粮尽援绝而斗志不衰!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而更多的安西将士,是“百战”亦未归,骸骨埋黄沙,忠魂萦雪山,唯有那一缕对长安的思念,至死不息。

薛钢感到一种混合着巨大悲伤与无边敬意的情绪在胸中激荡。他深吸一口气,将这股不属于自己、却又真切共情的情感压下。郭昕将军,还有无数连名字都未曾留下的安西英烈,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就是眼前这座城。而他,薛钢,此刻正站在他们魂牵梦绕的长安城外。

“长安……” 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此刻重若千钧。

“薛公子,前面就是明德门了。” 张掖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车队继续前行,宏伟的城墙越来越近,压迫感也越来越强。明德门是长安城的正南门,共有五个门道,此刻中间的三门紧闭,只开两侧门供行人车马通行。即便如此,门洞依旧深邃高大,车辆进入时,回声隆隆。门洞内壁砖石斑驳,记录着岁月的沧桑与帝国的威严。

穿过门洞,才算真正进入了长安城。

喧嚣声浪瞬间提高了数个量级,扑面而来。笔直宽阔、足以并排行驶十数辆马车的朱雀大街映入眼帘,街道以巨大的青石板铺就,平整如砥,中间略高,两侧有排水沟渠。街上人流如潮,摩肩接踵,各色服色、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高大的坊墙整齐排列在街道两侧,墙上开有坊门,有武侯(坊间治安人员)值守。坊内隐约传来市井的嘈杂。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刚出炉的胡饼香气、酒肆飘出的酒香、脂粉铺的甜腻、牲畜的骚味、还有难以言喻的人气。挑着担子的小贩高声叫卖,牵着骆驼的胡商眼神精明,骑着高头大马的贵族少年意气风发,穿着圆领袍服的官吏行色匆匆,粗布麻衣的百姓为生计奔波……这是一幅活生生的、属于盛唐的《清明上河图》,繁华、忙碌、充满生机,却又等级森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