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疾驰,人困马乏。薛钢率领的一千轻骑如同掠过河北大地的灰色旋风,终于在这日黄昏,偃旗息鼓,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河东道最北端的仪州城。城池不大,守军早已得到命令接应,已经准备好了军帐。
此地再往东北,便是邢州、赵州地界,也就是吐突承璀大军与王承宗叛军拉锯交锋的血腥战场。
临时征用的州衙大堂内,火把通明。薛钢与程怀安正围着粗糙的牛皮地图,研判局势。连日奔波,薛钢双眼布满了血丝,看起来十分疲惫不堪。而此刻最让他感到难受的,莫过于那两条已经被磨得生疼的大腿内侧。要不是不想过早暴露自己,他可不想遭这罪。
“报——!”一声急促的呼喊自堂外传来,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几乎是扑了进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气喘吁吁:“启禀将军!吐突承璀招讨使行营紧急军书!”
程怀安大步上前接过信件,转身将信件递给薛钢。薛钢摆了摆手,示意传令兵下去领赏休息,自己则就着跳动的火光,三两下撕开封漆,展开信纸,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略显潦草的字迹。
信不长,意思明确:朝廷主力大军(以神策军为主,夹杂诸镇兵马)目前已在邢州内丘县一带稳住阵脚,构筑营垒,与王承宗叛军主力形成对峙。吐突承璀以“招讨使”身份,命令薛钢所部“速至内丘行营汇合,听候统一调遣”云云。
薛钢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顺手将信纸递给了身旁伸长脖子等着的程怀安。
程怀安粗粗浏览一遍,抬头看向薛钢,瓮声问道:“将军,吐突中尉让我们去内丘汇合。咱们……去是不去?”
“汇合?”薛钢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目光依旧钉在地图上那标着“内丘”的小点,嘲讽的说道:“程将军,你觉得,我们这一千跑得马都快吐血的轻骑,赶到内丘那几万大军堆里,能起什么作用?是帮着挖壕沟,还是站在阵后摇旗呐喊?”
程怀安一愣,挠了挠头:“这……可是将军,您立的那个军令状……不是说一月内要反击、斩首夺地吗?去大军那里,好歹……”
“军令状?”薛钢轻笑一声,打断了程怀安的话,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嘲弄,“程将军,记住一句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这只是一道让我们去蹲坑的命令。”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内丘”的位置向后(西)一划,又向前(东)猛然一点:“吐突承璀让我去内丘‘听调’,是让我去当一颗守城的棋子,或者吸引火力的靶子。但我的军令状,核心是什么?是击败他们!”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程怀安:“我们日夜兼程,已然在规定时间内赶到了战场,第一步算完成了。内丘大军对峙,暂时稳住了更大范围的阵脚,飞狐峪已无压力,我去与不去已经没有意义。
而去内丘,不过是将自己束缚在慢吞吞的大军节奏里,空耗时间,等待不知何时才会发起的、未必以飞狐峪为优先的所谓‘反击’!”
程怀安被薛钢一连串的话说得有些懵,但隐约抓住了重点:“将军的意思是……不去汇合?那咱们这一千人,接下来干嘛?面对数万贼军,咱这点人马……”
薛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程将军,你若是王承宗,如今内丘大军云集,与你主力对峙,你的心思和重兵,会放在哪里?”
“那还用说?”程怀安不假思索,“肯定是盯死内丘的朝廷大军啊!”
“不错。”薛钢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内丘”以东,叛军腹地的某个位置,“他的主力,他的注意力,都被吸在了内丘一线。那么,他的老巢——恒州(成德节度使治所,今河北正定),以及后方维系前线大军补给的那些城镇、粮道,又会如何?”
“恒州?”程怀安眼睛猛地瞪大,随即又皱起眉,连连摇头,“将军,您该不会是想……偷袭恒州吧?这……这也太异想天开了!咱们就一千人,还是骑兵,没发带攻城器械,恒州是王承宗的老窝,墙高池深,守军再少也得有好几千吧?咱们这点人,别说攻城,靠近了都难!根本就是去送死啊!”
“哈哈!”薛钢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野性与自信,“程将军,谁说攻城,就一定要云梯冲车,一定要硬撼城墙?”
他看着程怀安疑惑又急切的脸,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程将军,我只问你一句,你,信不信我薛钢?”
程怀安闻言,胸膛一挺,毫不犹豫地抱拳道:“薛将军说哪里话来!我程怀安这条命,在酒楼雅集那天听了将军的那首‘满江红’,就想跟着将军干了!之所以求着跟来,就是认准了将军是个敢做敢当、能成大事的真豪杰!只要是将军的剑锋所指,管他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龙潭虎穴,我程怀安和手下弟兄,绝无二话,必勇往直前,死不旋踵!”
“好!”薛钢重重一拍程怀安的肩膀,力道之大,让程怀安这等壮汉都晃了晃,“就凭你这句话,你程怀安,就是我薛钢的生死兄弟!放心,我薛钢绝不会带兄弟们去白白送死。这场富贵,这场泼天的功劳,我定要带着你们,从王承宗的心窝子里掏出来!”
“谨遵将军将令!”程怀安激动的大声应道。
薛钢猛然转身,面向堂下侍立的侍卫,声音斩钉截铁,如同出鞘的利刃:
“传我将令!全军在仪州休整一夜,饱食酣睡,检查装备马匹。明日四更造饭,五更出发!”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避开了正面的邢赵战场,直指东北方向:
“兵锋所向——恒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