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忠亮一甩袍袖,大步向谷内走去。
郝玼紧随其后,目光却忍不住四下打量。
这一打量,他的眼睛越睁越大——
那些穿着怪异服装、端着奇怪铁管子的士卒;
那些排着整齐队列、正在做着奇怪动作的队伍;
那些堆在校场边上、不知装有何物的木箱;
还有那空气中弥漫的、从未闻过的刺鼻气味……
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那卫兵那么镇定了。
这谷里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
薛钢引着朱忠亮和郝玼,穿过忙碌的校场,来到帅帐之前。
掀开帐帘,三人步入帐中。
薛钢抬手示意:
“朱帅,郝将军,请坐。”
朱忠亮一屁股坐下,目光却落在薛钢脸上,灼灼如炬:
“薛帅,现在可以说了吧?”
薛钢微微一笑,提起茶壶,为他们斟上两盏茶。
“朱帅莫急。先喝口茶,容薛某慢慢道来。”
薛钢将茶盏轻轻推到朱忠亮和郝玼面前,自己也在主位落座。
帐外,那密集的“啪啪”声还在继续,偶尔夹杂着几声沉闷的“轰隆”,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朱忠亮端着茶盏,却一口也喝不下去,只是盯着薛钢,等一个解释。
郝玼更是坐立不安,耳朵一直竖着,捕捉着帐外的每一声动静。
薛钢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这才不慌不忙地开口:
“朱帅方才问,那动静是什么。”
朱忠亮重重点头。
薛钢放下茶盏,望向帐帘方向,目光似乎能穿透那层厚布,看到外面正在训练的将士。
“那是薛某的兵,在练一种新兵器。”
朱忠亮眉头一皱:“新兵器?什么兵器能发出这般动静?”
郝玼也忍不住插嘴:“薛帅,末将方才进谷时看了一眼,那些兵手里拿的……是铁管子?那东西能打仗?”
薛钢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来:
“朱帅,郝将军,请移步校场。眼见为实。”
朱忠亮与郝玼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三人走出帅帐,沿着一条踩实的小路,向校场方向走去。
越走近,那声音越大。
“啪啪啪啪——”
密集如炒豆,连绵不绝。每一声都干脆利落,带着一种金属的脆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郝玼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耳朵。
转过一道山弯,眼前豁然开朗。
校场上,三百名士卒正列队而立。他们身着墨绿色的怪异服装,头戴铁盔,每人手中端着一根黑色的铁管子,正对着远处的山壁。
“预备——放!”
一声令下。
“啪啪啪啪——”
三百根铁管子同时喷出火光,只见远处的山壁上,碎石飞溅,尘土弥漫,那些画着白圈的地方,被扫得稀烂。
朱忠亮猛地停下脚步,眼睛瞪得滚圆。
郝玼更是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紧接着,更让他们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队列后方,二十名士卒抬着几根更粗更长的铁管子,架在地上。一人蹲在管子后面,调整着什么,然后猛地一拉手中的绳索——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一道火光从管口喷出,直直撞向远处的山坡上。
“轰隆!”
山坡上炸开一团巨大的火光,碎石冲天而起,落下时砸得地面砰砰作响。等烟尘散去,那处山坡,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大坑。
朱忠亮的身子晃了晃,扶住旁边的树干才勉强站稳。
他活了六十多年,打了四十多年仗,自认什么场面都见过。可眼前这一幕——
他转过头,望向薛钢,那目光里满是惊骇:
“薛帅……这……这是什么东西?”
薛钢望着那塌陷的山壁,神色平静如常:
“那个,叫炮。这些,叫枪。”
朱忠亮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枪?炮?”
薛钢点了点头:“枪,单人可持,一百五十步之内,穿甲透骨。炮,射程更远,威力更大,攻城拔寨,无往不利。”
他顿了顿,望向那些正在收拾器械的士卒:
“朱帅,有这些东西在手,您觉得——末将能收复河西吗?”
朱忠亮望着那些冒着青烟的铁管子,望着那塌了一大片的山壁,望着那些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士卒——
片刻,他忽然笑了,哈哈大笑,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
那笑容里有震撼,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分量。
郝玼站在一旁,望着那山坡上的大坑,忽然问了一句:
“薛帅,这东西……能教教末将吗?”
薛钢转过头,看着他。
郝玼的眼中,燃烧着一种灼热的光芒。那是一个打了半辈子仗、被吐蕃人压着打了半辈子的边将,看见希望时才有的光芒。
薛钢微微一笑:
“郝将军想学?”
郝玼重重点头。
薛钢望向朱忠亮。
朱忠亮沉默片刻,缓缓道:
“薛帅,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薛钢抱拳:“朱帅请讲。”
朱忠亮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老夫想把郝玼留在你这里,跟着你的兵一起训练。”
薛钢微微一怔。
朱忠亮继续道:“老夫守了泾原二十三年,和吐蕃人打了上百仗。守,能守住;攻,攻不出去。老夫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郝玼还年轻,他还有十几年。”
他望向郝玼,目光里满是期许:
“让他跟着你学。学会了,日后带着泾原的兵,也能像你这样——打出去。”
郝玼的身子微微一震。
他猛地转过身,望向朱忠亮,眼眶泛红:
“大帅——”
朱忠亮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别说话。老夫心意已决。”
他转向薛钢,深深一揖:
“薛帅,拜托了。”
薛钢连忙扶住他:
“朱帅这是做什么!郝将军愿意留下,薛某求之不得!”
他望向郝玼,正色道:
“郝将军,从今日起,你就跟着薛从。他会带着你,从头学起。”
郝玼单膝跪地,抱拳道:
“末将郝玼,多谢薛帅!等末将学会了一定将吐蕃打回高原去。”
薛钢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哈哈,郝江军,光将吐蕃打回高原可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