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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玲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她的手在袖中绞着那方已经被揉皱的帕子,指节泛白。她的心跳得很快,她的头发还散着,妆也花了,她觉得自己此刻一定丑极了。她不敢抬头,怕看到薛钢那双眼睛。

郭婉站在李玲身侧,同样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衣角。此刻站在薛钢面前,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没事就好”?太轻了。说“我担心你”?太直白了。她只能沉默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夜风,听着薛钢的呼吸声。

薛钢看着面前这两个女子。一个皇帝之女,一个官宦之女,虽然地位不同,却都愿意为他常伴青灯古佛。他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满满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是感动,是愧疚。

“玲儿,婉儿,让你们担心了。”

只这一句,李玲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使劲咬着嘴唇,不让那哭声泄出来,但眼泪是咬不住的,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抬头,没有擦,就让那泪水肆意地流着。她等这一句话,都记不清等了多少个日夜。她不要他谢,不要他回报,不要他任何承诺。她只要他好好的,只要他站在她面前,对她说一句——“让你们担心了”。

郭婉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有哭。她抬起头,看着薛钢,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泪痕照得亮晶晶的。她看着他那张被烛火和月光轮番照过的、棱角分明的脸,看着他嘴角那道浅浅的、带着歉意的弧线,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

李玲终于抬起头,看着薛钢,声音呢喃着,

“你没事就好。”

四个字,说得又轻又软,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她没有问原因,她只在乎他此刻好好地站在这里,站在她面前,这就够了。

郭婉也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薛将军,你……你以后能不能别这样了?我们……我们真的很担心。”她说完,又低下了头,手指绞着衣角。

薛钢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他的心口涌上一股热流,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右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缓缓地,落在李玲的肩头。李玲感觉到了那份温度,身体微微颤了一下,没有躲。他又伸出左手,同样轻轻地、缓缓地,落在郭婉的肩头。

将两名美女搂入怀中。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以后,不会了。”

李玲抬起头,泪眼朦胧,薛钢的脸有些模糊,但她能看到他眼底那层认真。她咬着嘴唇,使劲地点了点头。郭婉也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欢喜,有安心。

夜风吹过,宫灯晃了晃,三人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摇动,像是要融在一起。远处,太液池的水声潺潺,像有人在轻声哼唱一首古老的曲子,唱着今夜,唱着月光,唱着这三个在宫门口久久不肯离去的人。

郭昕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探出头来,远远地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他捂着肚子蹲在墙根下,那个小太监提着灯笼站在一旁,一脸的茫然。

老爷子让他带路找茅房,结果拐过了一个弯,老爷子也不着急,就那么蹲着,说是“缓一缓就好”。小太监不敢催,也不敢走,只能提着灯笼陪着。他不知道这位老将军在等什么,他只知道,今晚的事,他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见。

这是他在宫里活了几十年,学会的最重要的本事。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咳嗽声从墙角传来。

三人猛地分开,像三只受惊的鸟,各自退后了半步。要不是天黑,要不是宫灯的光太过昏黄,定然能看到二女此刻的脸颊早已满是通红,像四朵在夜色中悄悄绽放的、烫人的晚霞。

郭昕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双手背在身后,脚步不紧不慢,脸上带着一种“我什么都没看见”的、刻意装作若无其事的神情。他的目光从薛钢身上掠过,又从二女身上掠过,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咳——那个,天色不早了。公主殿下,郭姑娘,该回去了。我们也要去休息了。”

李玲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薛钢一眼,那一眼里有不舍,有安心,有千言万语,却只化作嘴角一个浅浅的、带着羞怯的弧度。她转过身,拉着郭婉的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薛钢一眼。那一眼比方才更慢,更重,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眼睛里。郭婉也回过头,看着薛钢,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

二女的身影消失在了宫墙的拐角处,薛钢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

郭昕走到他身边,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行了,别看了,人都走远了。”

“走吧。”郭昕的声音恢复了老将军的干脆,“再不走,咱俩就得睡御书房门口了。”

薛钢收回目光,转身跟着郭昕,来到皇帝安排的住处。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将地板照得金黄。薛钢醒来时,郭昕已经穿好衣裳,正坐在窗前。老爷子精神很好,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走吧,回你那个宅子看看。老夫在长安没个落脚处,总不能一直住在宫里。”

“好的爷爷。”

薛钢连忙起身洗漱穿戴。二人出了宫门,翻身上马,马蹄踏在长安城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街市已经热闹起来,早点摊的炊烟袅袅升起,混着包子的肉香和豆浆的豆腥味。郭昕骑在马上,看着两旁的街景,看着那些他阔别了四十多年的熟悉又陌生的一切,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

薛钢的宅子在崇仁坊,离皇城不远,虽不算豪阔,却也清雅。二人刚在门前勒住马,还没来得及下马,就看到管家老刘头从门里迎了出来。

“郎君,您可回来了。”老刘头压低声音,凑到薛钢马前,“今儿一早,好多人来打听您。有送帖子的,有递名刺的,还有几个直接在门口等着,说要拜访您。老奴不知道您的意思,都给您挡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