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古佛。
李玲又说了一次，两次都是为了同一个人——薛钢，可见李玲对薛钢的用情至深。她想嫁给他。但如果她的嫁，意味着他要被困在京城，变成一个平庸的驸马，那她宁愿不嫁。她喜欢他，是想让他飞得更高，不是想折断他的翅膀。
李纯眼睛微红，看着妹妹那双红肿的、却比任何时候都亮的眼睛，看着那张被泪水洗过却依然倔强的脸，
“你这个傻妹妹……”
他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宠溺的、又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
“朕答应你！”
李玲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两道细流，从红肿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嘴角，咸的，涩的，却是甜的。她没有擦，只使劲地点着头。
“谢谢皇兄……谢谢皇兄……”她反复地念着这四个字，声音哽咽，却带着发自内心的欢喜。
李纯走到李玲面前，弯下腰，伸出手，轻轻地、缓缓地，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玲儿，你真的想好了？不做公主，就不是金枝玉叶了。以后没有人跪着给你请安，没有人喊你殿下，出门没有仪仗，进宫没有特权。你吃的、穿的、用的，都和普通百姓一样。你受得了吗？”
李玲看着他，泪光中那张脸上满是笑意。那笑意里有释然，有欢喜，有满足。她就这样看着自己的皇兄，看着她这辈子最亲的亲人，终于点了点头。那笑意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了所有的委屈、担忧和不安。
“皇兄，臣妹这辈子，认定他了，非他不嫁。”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义无反顾的决绝。
李纯看着妹妹那张被泪水洗过却依然倔强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我意已决”的坚定。他知道，这个妹妹从小就犟，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如今，她认准了薛钢，也是一样的倔，一样的义无反顾，一样的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回去，叫薛钢那小子来见朕。朕有话，要对他说。”
李玲忽然伸出手，拉住了李纯的袖子，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地晃了晃。那动作里带着撒娇，带着赖皮。
“皇兄，你要见他，可千万不能和他在对着干了。万一他真的走了，你可要赔妹妹的！你上哪儿再给妹妹找一个如意郎君去？”
李纯被她这副又撒娇又威胁的模样逗得哭笑不得。他摇了摇头，伸出手，在妹妹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两下，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有无奈，有宠溺。
“好了，这还没出嫁呢，就胳膊肘往外拐了。快去快去，朕只是想和他说说话，不会把他怎么样的。”
“那就多谢皇兄了！”李玲松开手，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然后转过身，小跑着出了御书房。
半个时辰之后，殿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太监的声音：“陛下，公主殿下和薛将军在殿外求见。”
看来这李玲是真的放心不下自己呀。她生怕皇兄见了薛钢又吵起来，生怕到手的幸福又从指缝里溜走。所以她亲自和薛钢一起来，亲自盯着皇兄兑现承诺。
“让薛钢进来。让公主在殿外等候。”
殿门被推开，薛钢走了进来。走到御案前，站定，抱拳躬身，动作一丝不苟，姿态不卑不亢。
“臣薛钢，参见陛下。”他的声音沉稳，不卑不亢，但比昨天柔和了许多，多了一种面对未来大舅哥时该有的恭谨。
“免礼。”
他转头对身边侍候的内侍道：“你们都下去吧。朕和薛爱卿，好好聊聊。”
内侍们对视一眼，心头都是一颤。昨天的场面还历历在目，薛钢接住镇纸时的眼神，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今天陛下要单独接见这个人，连个侍卫都不留，万一薛钢再次暴起，万一……他们不敢往下想了。
“陛下，不可……”
李纯知道他们要说什么，直接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的力量。
“好了，朕相信薛爱卿。你们都下去吧。”
内侍们无奈，只得躬身退了出去。
李纯站起身，绕过御案，一步一步地走到薛钢面前，目光咄咄地注视着他。
薛钢没有退让。他也直视着李纯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低头，也没有挑衅。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棵树，不卑不亢，不摇不晃。他只是看着李纯，看着这个即将成为他大舅哥的皇帝，等着他开口。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移开目光。
片刻后，还是李纯率先开了口，
“薛钢，你知道浔阳公主为了要嫁给你，付出了什么吗？”
薛钢一愣。他在公主府等李玲，李玲回来后，只说陛下同意了他们的婚事，而且不会让薛钢失去之前的权利，什么都不变。她说完就笑了，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孩子。他问她怎么做到的，她只是摇头，说“皇兄想通了”。他以为李纯是被说服了，从来没有想过，这背后还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里多了一丝疑惑和不安。
“臣不知。”
李纯暗自摇头，他这个妹妹什么都没跟他说。这个傻丫头，一个人扛着，一个人跪着，一个人哭着，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牺牲、所有的苦，都咽进了肚子里。回去之后，却只对薛钢说了一句“皇兄同意了”。她不要他愧疚，不要他感动，不要他觉得欠了她什么。她只是想让这件事，干干净净地，不给他添任何负担。
李纯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的声音不自觉的拔高，
“那朕告诉你——浔阳公主为了你，竟然要求朕将她贬为庶民。革去封号，削去宗籍，贬为庶人。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公主，不再是天家之女，不再是大唐宗室的一员。她只是一个普通女子，姓李，名玲。她要用这个——来换你的兵权，换你领兵出征的自由，换你将来高升的可能。”
薛钢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身体僵住了，像被雷劈中了一样，一动不动。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李纯，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这是玩笑”的痕迹。但他找不到。李纯的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调侃，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认真。
“您说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