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诏使者站在殿中,听着大唐文官武将的争论,脸上依然挂着那副从容的表情。他看着那些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的武将,听着那些要把南诏朝贡断绝的文官,想起了来来长安之前王上和他说过的话。
“大唐皇帝爱面子,很可能会拒绝,但是大唐正在攻打吐蕃,其内部也不太平,对南诏的事很可能投鼠忌器。不过即便大唐因此发难,我南诏也不怕,这么多年南诏未尝一败,何惧大唐!到最后必然会投鼠忌器。”
如今,果然如王上所料,朝堂上的反应都在他的算计之中。想到此处,使者嘴角的笑容更浓。
李纯坐在御座上,始终没有说话。最后目光落在薛钢身上。薛钢依然垂手而立,面色平静,没有加入任何一方。
李纯抬起右手,微微向下压了压。殿内的喧哗瞬间安静下来。他看着南诏使者,突然李纯笑了。
“朕的妹妹,已经被朕贬为庶民。她是庶民,不是公主。南诏王要娶一个庶民,朕管不着。但她已经许配给薛爱卿了。南诏王要娶他的未婚妻,朕做不了主。你要去问薛爱卿。”
薛钢缓步走出。没有怒气冲冲,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到南诏使者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比南诏使者高半个头,低头看他的时候,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缓缓地、一根一根地伸出五指。
南诏使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殿内的文武百官屏住了呼吸,他们不知道薛钢要做什么,但从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煞气,他们知道——南诏使者要倒霉了。
薛钢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南诏使者的肩膀。南诏使者觉得像有一座山压了下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薛钢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
“回去告诉劝龙晟——李玲是我薛钢未过门的妻子。我一定亲自护送她前往南诏!”
此话一出,殿内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不可置信的惊呼。
“什么?”众大臣纷纷瞪大眼睛,他们以为自己听错了——薛钢要亲自护送自己的未婚妻去南诏?他要拱手让妻吗?
南诏使者也是一惊,这位煞神怎么可能轻易服软。他猛地抬起头,脸上那副硬撑的从容终于崩了。目光中满是疑惑和警惕,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薛钢没有看他,转过身面朝御座,面朝满殿文武。他的目光从李纯脸上扫过,从薛平、薛伾脸上扫过,从那些惊愕的、不解的、愤怒的、期待的脸上扫过。他抱拳躬身,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只有在战场上发号施令时才会有的、不容置疑的洪亮。
“字面意思。劝龙晟要娶李玲,可以。我薛钢亲自护送她去南诏。到时候我会率领五万河西军,一路护送。我倒要看看,南诏的城墙,扛不扛得住我的炮弹;劝龙晟的宝座,坐不坐得稳。”他目光如刀,狠狠的剜在南诏使者脸上,
南诏使者被薛钢这番话惊得倒退半步,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灰败。他看着薛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声音颤抖:
“你……你竟然不选择和亲,是真的要和我南诏开战吗?你知不知道,南诏的山川天险,易守难攻;你知不知道,大唐数次征南诏,都一败涂地;你知不知道,若南诏倒向吐蕃,大唐西南边境将永无宁日,只有和亲才能保边境太平。”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吼了。
薛钢冷冷地看着他:“和亲?和亲是什么?在我看来,和亲乃是懦弱之举。”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薛钢的话像是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滔天巨浪。御座之下,一个面白无须的御史厉声喝道:“薛侯爷,你这是在妄议祖制!太宗皇帝、高宗皇帝,都曾以和亲安定边疆,这是祖宗留下的智慧,岂容你信口雌黄!”
薛钢没有回头看他。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南诏使者脸上,但他的话,是对着满朝文武说的。他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像一把刀从鞘中弹出来,寒光凛凛:
“薛某,不是妄议祖制。薛某是告诉诸位——以前种种原因,我大唐和亲了十五位公主。她们离开了长安,离开了故土,离开了父母亲人,嫁到陌生的、寒冷的、充满敌意的远方。她们嫁的是仇人,是敌人,是随时可能把刀架在她们脖子上的人。固安公主、永乐公主、燕郡公主,丈夫死后被逼改嫁弟弟,甚至是儿子,有的更是反复改嫁,常年卷入部落内乱,在狼群中求生存,像货物一样被转手。”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但那种低,不是心虚,是愤怒,是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愤怒。
“宜芳公主,天宝十四年,契丹叛乱,她的丈夫李延宠,竟然亲手将她斩杀祭旗,身首异处。她是公主,是大唐的女儿,是天子血脉,却死在自己丈夫的刀下,连尸骨都未能收回长安。”
殿内一片死寂。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眼眶通红。那些史书上轻描淡写的“宜芳公主遇害”六个字,被薛钢活生生地挖了出来,鲜血淋漓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薛钢的声音又拔高了一度:“文成公主,金城公主,她们远嫁吐蕃,数次上书求归。可朝廷怎么回的?‘边境安稳为重,公主不宜归。’她们为了大唐,把一生葬在了高原的风雪中,到死都没有再看到长安的城墙。她们是大唐的公主,可她们的一生,不过是大唐边境政策的一枚棋子。”
他转过身,面朝那个御史,面朝那些还在为“祖制”辩解的文官们,面朝那些低着头的、攥着拳头的、沉默不语的人。
“可是和亲的结果呢?该反叛的,还是反叛;该犯边的,还是来犯边。那些部落会因为娶了大唐的公主就放下刀枪吗?不会。他们会觉得——大唐怕了,大唐只能用女人来换取和平。他们会变本加厉,会得寸进尺。他们真的会因为一个女人改变吗?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