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城终于在望。
一个月的行军,翻山越岭,穿林渡水,河西健儿虽然训练有素,但也是血肉之躯。薛钢骑在马上,终于看到了成都平原的轮廓,长长地出了口气。
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松弛:“传令,大军加速前进,今晚就在成都城好好休息一下。”
命令传下去,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快了几分。士兵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意。一个月的山野露宿,终于能好好的休息一下了,。有人已经开始低声议论成都的姑娘、成都的坊市。
薛钢勒着缰绳,带着亲兵队伍率先策马而出,朝着成都城的方向奔去。他已经想好了,到了成都,先让武元衡安排大军驻扎,再好好洗个澡、换身衣服、吃顿热饭,休整两日再继续南下。
二十里,十里,五里。
可是,到了城外三里处,薛钢勒住了马。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扫过前方那条笔直的官道。官道两旁,是冬日里的田野,收割后的稻茬在寒风中泛着灰白色。远处的成都城墙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城头的旗帜在风中懒洋洋地飘着。可官道上空无一人。没有迎接的仪仗,没有鼓乐,没有出城三里相迎的官吏。甚至连一个士兵都没有看到。
按照大唐的礼制,薛钢如今是山南西道剑南东西川招讨兵马大元帅、云南安抚处置使,西南诸道兵马、财赋、守宰一听便宜裁处,专征南诏。名义上,他是西南诸道最高军事长官,总领一切征南事务。
而成都现任最高长官,是武元衡。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真宰相)、检校吏部尚书、剑南西川节度使、成都尹、临淮郡开国公。论品级,武元衡是从二品的宰相,薛钢虽然挂帅,但官阶不过是从三品;论资历,武元衡是元和年间最受器重的宰相之一,朝中重臣,德高望重;论爵位,武元衡是开国公,薛钢只是县侯。
按品级,武元衡不必屈尊出迎,但按军中的规矩——薛钢是专征南诏的元帅,武元衡作为地方节度使,至少应当出城三里,以表对朝廷命官的尊重。可如今,三里处却空无一人,别说武元衡本人,连个仪仗队都没有。
薛钢勒着马,目光落在那空荡荡的官道上,看了很久。他身后的薛广策马跟上来,压低声音:“大帅,武元衡这是……”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武元衡这是在下马威。
薛钢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从书籍上,看到过武元衡这个人。元和年间,武元衡是宪宗最信任的宰相之一,力主削藩,深得李纯倚重。此人在朝中以刚直着称,不结党,不徇私,却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他从不让步,从不低头,更不会对一个年轻后辈点头哈腰。他不出城迎接,不是失礼,是表明态度——薛钢可以借道成都,可以征调他的粮草,可以调度他的兵马,但他武元衡不是薛钢的下属,更不是薛钢的附庸。他要用这种方式告诉薛钢:你是元帅,但在我武元衡的地盘上,你得守我的规矩。
薛钢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浮起一丝笑意。他对身后的薛任说:“传令全军,在城外一里处就地扎营,不得入城。”
薛广一愣:“大帅,这武元衡如此对您……”
薛钢抬手制止,“武元衡不出城迎接,他是宰相,我是元帅,看来我们都需要弄清楚——谁才是这场仗的主帅。”
薛广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策马沿队列飞奔而去,军令一道接一道地传下去。一万河西健儿在城外一里处停下脚步,开始扎营、挖灶、架锅,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像一片灰色的云。他们没有进城,没有怨言,甚至连议论都没有。薛帅说了,就地扎营,那就就地扎营。
薛钢骑马站在一处缓坡上,负手而立,面朝成都城的方向。暮色渐浓,城墙的轮廓越来越模糊,城头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串星星落在地上。
身后的亲兵也跟着停下,面面相觑。他沉默了片刻,目光看向城门口,空荡荡的,连个报信的驿卒都没有。
“薛帅,这……”身后的亲兵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满,“武元衡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这都到城门了,居然连个迎接的人都不派,也太不把咱们当回事了吧?”
薛钢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座巍峨的城楼上,看着那面在暮色中猎猎飘扬的“武”字大旗,沉默了片刻。
历史上,武元衡是个能臣,也是忠臣,后来在元和十年被藩镇刺客刺杀身亡,是宪宗朝最着名的牺牲者之一。薛钢相信,他不是一个会在小事上刁难人的人,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也许是长安那边有人给他递了话,要他“冷一冷”薛钢,也许是单纯地想给这个年轻人一个下马威。不管怎样,薛钢不想在这里发作。他是来打仗的,不是来争面子的。
“不碍事。咱们直接进城,既然武元衡不来见自己,那就去见他。”他翻身上马,马蹄踏在成都城外的黄土路上,不紧不慢。身后的亲兵虽然心里不忿,但薛钢发了话,也没有人再多说什么。
城门口,那几个守门士卒连忙跪下行礼,但没有进城通报的意思。薛钢也不恼,翻身下马,走到守门校尉面前,语气平和:“本帅奉旨征讨南诏,烦请通报武相一声,就说薛钢到了,要登门拜见。”
守门校尉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薛侯爷,说话竟然这么客气。他连忙躬身应道:“薛帅稍候,末将这就去通报。”说完转身就跑。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守门校尉跑了回来,“启禀薛帅,武相请你进城。”
“什么?武相居然不到城门口迎接,还要我们自己去找他。薛帅这……这是在打你的脸了。”薛广愤恨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