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什么。”薛钢抬手往下按了按，示意他坐下，“高昌只是第一步。保义可汗不会一次把家底全押上。他会先派三五万来试探。不要一口吃掉这三五万，放走一半。到那时候他才会真正着急，才会把主力调过来。只要主力被派过来，来多少给我吃多少，”
“末将保证完成任务！”
“对了，派人联系黠戛斯阿热，是时候让他们反攻了！想来他们已经等不及了吧。”
——
回鹘大军，帅帐之中。
帅帐立在一处的绿洲边缘，白色的毡顶在夜风里微微鼓动。帐内的篝火堆烧得正旺，火光照得帐壁上的挂毯人影晃动。几只烤全羊架在火堆上，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气混着酒气在帐中弥漫。
最高将领——叶护——盘腿坐在正中铺着熊皮的主位上。这位回鹘保义可汗的胞弟，今年四十出头，身形壮硕，颧骨宽阔，下巴蓄着一把浓密的黑须。他手里端着一只镶银的木碗，碗里是漠北带来的马奶酒，已经喝了大半。
在他两侧，围着十余位万夫长。这些人都是回鹘本部或附属部落的头人，个个披甲在身——行军途中不敢卸甲，这是叶护定下的规矩。可甲叶虽然还穿着，头盔却都摘了搁在一边，露出被风沙吹得粗糙的脸膛和汗湿的头发。
一位万夫长啃了手中的羊腿一口，油脂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袖子一抹，嗓门粗大地说：
“叶护，之前传说安西都护府有多厉害，这伊州不还是让我们拿下来了？”
他叫达叶，是拔悉蜜部的头人，手下带着八千骑兵，这次打伊州冲在最前面。他拍着大腿，笑得露出一口黄牙：“唐军那守将叫什么来着——陈九思？带着一万人在城头上放箭放炮，看着挺凶，结果我们围了三天，他就撑不住了。末将冲上城头的时候，他正抱着个火药罐子往火堆里跳，炸得连根骨头都没剩。”
帐中响起一阵哄笑。另一个万夫长端起酒碗凑热闹：“达叶，你吹什么？我听说那陈九思是自己跳进火药堆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达叶瞪眼，“我的人先上的城头！要不是我拔悉蜜部的儿郎冲得快，伊州城还得再围三天！”
叶护端着酒碗，没有跟着笑。他抿了一口马奶酒：
“不可大意，虽说伊州拿下了，但前面就是高昌城，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达叶把羊腿骨头往火堆里一扔，抹了抹嘴：“叶护，末将说句实话，您别嫌难听。我打了半辈子仗，从漠北打到西域，唐军什么样，我心里有数。他们守城，就靠城墙厚、箭矢多。可论野战，论骑射，哪一回不是被我们追着跑？”
他伸手从案上抓起一只酒囊，给自己又倒了一碗，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胡子上的酒渍。
“我们回鹘的铁骑，不是末将吹牛，您就说这次，我们从伊州一路往西，唐军可有半个人影敢来拦我们？显然是害怕我们回鹘大军。”
另一名万夫长接过了话头，此人叫葛勒，年纪稍长，心思也更细些。他放下手里的酒碗，声音比达叶沉了几分。
“叶护，达叶说的虽有吹嘘，但有一件事我倒是留意到了。”
“说。”
“自从我们进入西州，唐军的抵抗微乎其微，沿途的部落都撤走了，这么大规模的迁徙。必然是提前有组织的撤退，否则不可能撤的这么干净。”
他抬起头，看着叶护。
“斥候回报，高昌城还有唐军在守城，应该是将人都撤进了高昌城。接下来我们攻打高昌应该不会如之前那般顺利。”
“管他呢，就算高昌城比伊州强些，还能挡住我们的十万大军吗？”
两日后，十万回鹘大军，兵临高昌城下。
东方的地平线上涌起来漫天黄沙。一道缓缓推进的灰黄色尘墙，遮天蔽日，把天山的雪线都吞没了。然后是声音。马蹄踏在戈壁碎石上的轰鸣，像远处的闷雷，一阵接一阵地滚过来，震得城墙上搁着的箭矢匣子都在微微颤动。
最后才是人。十万骑兵铺开在高昌城外的原野上，绵延数十里，旌旗层层叠叠，铁甲映着日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高昌城头，李元庆一手扶着城垛，一手搭在望远镜上，向着外面看着。他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咧开一个弧度。
“这回鹘大军，来得倒是够快的。”
他身后站着一个传令兵，手里攥着一卷刚递上来的急报，气喘吁吁地念：“报告营长，高昌城内的居民已经全部撤往焉耆，城内的粮草和物资也带走大半，城内只剩下两万守军！”
李元庆转过头来，一巴掌拍在城垛上，尘土簌簌落下。
“好！”
一旁的副营长，一脸的笑意，“这下我们终于可以打仗了！”
城头上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一个满脸稚气的年轻士兵把枪管擦得锃亮，咧着嘴喊：“是呀营长，多长时间没打仗了，天天擦枪，手都快擦秃噜皮了，无聊死了！”
旁边一个老兵拿枪托杵了他一下：“你个新兵蛋子，别嘴上没把门的。打仗是要死人的。”
“死就死呗，”年轻士兵一梗脖子，“总比天天蹲在城里数蚂蚁强。营长，您说是不是？”
李元庆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转过身，背靠着城垛，望着头顶那片被回鹘扬尘染成灰黄色的天，忽然叹了口气。
“哎，可惜——”
“可惜啥，营长？”
“可惜元帅不让我们敞开了打。”
李元庆把手从城垛上收回来：“否则这十万人，绝对打不进高昌城。老子手底下两千人，子弹管够的话，能把城下这片戈壁铺满回鹘人的尸体。”
李元庆转过身来，面对城头上列队的军官们，脸色一肃。
“传令！”
几个连长齐刷刷站直了身子。
“四面城墙各安排一个连。其余人，全部编入预备队，在城内待命！”
“是！”
“还有，不许用火炮。重机枪——除非回鹘人攻上城头，否则不许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