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南道,剑州。
州衙之内,武元衡风尘仆仆地从成都赶来。官袍上沾着尘土,眼中满是血丝,一看就是昼夜赶路、换马不换人的那种赶法。他身后跟着两个疲态尽显的亲兵。
剑州刺史岑绍早已候在堂前,见武元衡跨进门槛,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躬身一揖到底:
“参见武相!”
“免礼。”
武元衡抬手虚扶了一下,径直走到堂中主位坐下,端起案上的凉茶灌了一口。
“武相不在成都坐镇,为何亲临剑州?”
岑绍站在一旁,双手垂在身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毕竟武元衡是重臣,又是新任的剑南诸道行营招讨处置使。
武元衡把茶盏搁下,抬起眼来:“我受陛下与薛元帅看重,出任这剑南诸道行营招讨处置使。吐蕃出兵剑南,我怎会在成都枯坐?自然是到这里亲自看看情况。如今前面是什么情况?”
岑绍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剑门关的位置上:“启禀武相,前面有剑门关,三千守军,粮草、军械充足。关城依山而建,两侧崖壁如削,正面只有一条窄道可通。只要关上把门一堵,滚木礌石往下一砸,万骑也冲不上来。想来抵抗个半个月一个月的不成问题。”
武元衡也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轻声说道:
“不可掉以轻心。吐蕃这次派十五万大军来势汹汹,不可能轻易罢手。他们既然敢来,就一定做了充足的准备。剑门关虽然险要,但守关的关键不在城墙,在人。”
岑绍微微一愣:“武相的意思是……”
“我来之时,已经带来剑南东川一万兵马,同时传令剑南东川节度使卢坦和山南西道节度使柳晟领兵驰援剑州。想来兵马不日到来。”
岑绍眼睛一亮,抚掌道:“好呀!到时候我们的兵马预计可达到三万,想来用于守城应该是够了。剑门关三千,加上东川、山南的援军,两万七千余人摆在剑州,吐蕃人就算有十五万,也啃不动咱们的坚城。”
武元衡没有接话。他依旧盯着舆图,手指从剑门关往南移动,经过剑州,又往南,落在绵州、汉州,最后停在成都的位置上。他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
“岑刺史,你觉得吐蕃人会怎么打?”
岑绍微微一笑,轻慢的道:“无非和以前一样,强攻剑门关。不过关城险要,他们攻不破,耗上十天半个月,吐蕃粮草不济,自然就退兵了。”
就在这时,一名报信的亲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脸色惨白,他跨过门槛时脚下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启禀武相、刺史——大事不好——剑门关失守!”
岑绍的瞳孔猛地一缩,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亲兵,看了两息,然后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厉声道: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亲兵抬起头来,声音发抖:“启禀刺史——剑门关失守!”
岑绍的脸刷地白了,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不可能!剑门关为蜀北锁钥,大剑当隘,小剑为前哨。地势险要,正面一夫可扼万骑,怎么可能轻易失守?!”
亲兵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启禀武相、启禀刺史——剑门关关令……暗通吐蕃,趁夜色打开城门,放吐蕃人入关。三千守军,除了跟随关令投降的一千人,只逃回七百余人……”
“怎么敢,他怎么敢!”岑绍一拳头砸在桌上。
武元衡猛的转身,面色严肃眼睛死死的盯着舆图。
“武相,如今剑门关失守,吐蕃大军不日便可兵临城下,我们该如何是好?”
武元衡没有说话,半晌过后,这才出声:
“传令。”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堂中每一个人都站直了身子。
“剑州全城戒严。四门紧闭,不许进,不许出。所有粮草、军械,即刻清点,登记造册。同时征调民夫,加固城墙、搬运物资。传令东川、山南的援军加快行军,务必在两日之能到达,否则军法从事!”
“诺!”
“派人骑快马去成都,传令——剑南道所有州府,即刻进入战备。征调民夫,加固城防,储备粮草。告诉成都留守,如果剑州失守,就在绵州、汉州设第二道防线。”
“诺!”
“还有——给我查。剑门关关令,家在哪里,亲属是谁,谁举荐的,和哪些人有来往。一天之内,我要知道全部底细。”
岑绍抱拳躬身,声音里带着一股被羞辱之后的狠劲:“属下遵命!”
武元衡重新坐回案后,铺好一张纸,提笔刷刷点点,写好一封信,交给侍卫,“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呈报元帅府。”
过了两日,武元衡与岑绍刚刚到达州衙,一名侍卫走了进来。
“启禀武相、刺史,山南西道节度使柳晟求见。”
武元衡正俯身看着案上那张剑州城防图,闻言抬起头来,眉梢微微一动。他放下手中的炭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宽慰:
“有请!”
片刻之后,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来人还未进门,先有一股子尘土和汗酸味扑面而来。柳晟大步跨入堂中,一身铁甲在身,甲叶上沾满了泥点和灰尘,露出底下被汗水浸透的衬袍领口。他的脸被风吹得皴裂,嘴唇干裂起皮,两只眼睛却亮得像刚磨过的刀锋。
他走进堂中,抱拳躬身,甲叶哗啦作响,声音洪亮得像敲钟:
“参见武相!山南西道节度使柳晟,率领五千兵卒奉命赶到!”
武元衡快步上前,双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托了起来。他的手在柳晟的护肩上拍了两下,
“好!柳节度,赶到的正好及时!”
柳晟站直身子,咧嘴笑了笑,“末将接到武相军令,即刻点齐兵马出发。山路难走,昼夜兼程,总算没误了大事!”
“柳节度辛苦请坐。”
“谢武相。”柳晟在客座上坐下。
武元衡走回案后坐下,“剑南东川节度使卢坦到哪里了?”
岑绍连忙答道:“启禀武相,还不知道东川兵马到了何处。”
武元衡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来,目光从图上移开,落在岑绍脸上。那目光不怒不威,却让岑绍的后背微微发紧。
“不知道?”
“是……探马还没有回报。”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卢坦竟然不遵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