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月如不禁感叹这个老板的敏锐精明,他可能觉得自己是开裁缝店的同行。
她换了一口带点沪上口音的官话,解释道:
“老板,不瞒你讲,我马上就要结婚了,我之前呢,学过一些美术的,想要自己设计自己的婚服,不过呢,好多想要的布料都找不到,刚去了一间港岛人开的工厂,没看到什么好货。我想起以前去上海探亲的时候,上海的服装店、布料店,才叫洋气呢,所以到荃湾这边来看看。”
“原来是这样,那要恭喜你呀小姐,我这个铺子里的布料呢,已经算齐全了,如果你还想要一些新货,可以到白田坝去看看,有几家厂子是很不错的。我把名字写给你吧。如果你在那里也找不到好料子,恐怕走遍全港也没有了。挑好衣料,还可以拿到我这里来帮你做,我还认识几个老师傅,保准赶在你婚礼之前把衣服做出来。”
“谢谢你啊老板,那我一会儿回来拿衣裳哦。”
她接过老板递来的那一页纸,上面写了几个工厂的名字。
上海人的工厂,为了节省空间,纺纱、织布与制衣通常都是在一个厂房里进行的,也就是说,蓝月如顺着这些布匹厂找过去,一定能找到他们的制衣厂。
她要找的就是这些上海人的制衣厂。
这些躲避战乱迁来港岛的上海人,虽然落魄了,身家还是颇为丰厚,他们同港岛本地人,互相看对方都不大顺眼,因此两拨人的工厂并不会互通消息。
蓝月如若是找了其他港岛人开的工厂,消息很容易就会传到远芳制衣厂那些人的耳朵里。
不过如果她找的是上海人的工厂,那么远芳就相当于是这些上海人的对头,他们是不可能泄露任何客户消息给远芳的。
想出这个办法之前,蓝月如跟包慧兰确认过,问她能够给自己可以调动的现金是多少,才有了包慧兰那一句“随意支取,上不封顶”。
蓝月如拿到工厂名单出来,就叫了辆黄包车往白田坝赶过去,她发现这里连拉黄包车的师傅多半都操着上海口音。
如果对一个地方不了解,那么同当地的司机聊一聊,多半会有收获,蓝月如此时也和黄包车师傅聊了起来。
师傅说:“阿拉七八年前到这里的,差点就死在船上,带的金银细软也都被抢走了,只好拉黄包车糊口。小姐,侬是哪里人呀?”
蓝月如陷入了一种沉郁的情绪当中:“我是重庆人,我有个姐姐嫁到上海去了,小时候我还去上海看过她呢。”
“重庆啊,我们那些邻居逃过去的也很多,不过大轰炸的时候,都死得七七八八了。好不容易赶跑了鬼子,自己人又打起来,瞎搞八搞,日子还是过不下去,老百姓苦啊。小姐,侬的姐姐,现在是不是也来港岛了?”
蓝月如摇摇头:“她一九四四年,死在上海了。”
这些其实是她看过的另一篇小说里的情节,蓝月如很喜欢那篇文里那个英勇就义的女英雄,她是书里女主角的姐姐,据说是有历史原型的。
蓝月如常常觉得遗憾,她死在了胜利的前一年,如果她能活下来就好了。
她的家人和爱人,还在苦苦地等待着,希望她能回到租界里那条温暖的小巷。
而这本书的结尾,她的母亲和妹妹也在亲朋好友的帮助之下,到港岛来生活了。
不过蓝月如也没忘了正事,她问:
“师傅,我找的这些厂子你都熟悉吧?”
“当然啦,来这里的人,十有八九都是到工厂去的。不过呢,本地人能找到上海工厂的就少了,他们总嫌上海工厂工价高,要我说,港岛本地人开的那些工厂,用的原料又次,工人手艺又差……”
“是啊,贵有贵的道理,港岛人的工厂质量一般,接的都是些低价的单子,这样搞下去,竞争不过上海人的吧?”
师傅又摇头:“那也不是,现在英美平民经济兴起,反而是质量好、价格高的产品不容易找到销路,你那个单子上,有一间松阳布料成衣厂,就已经要倒闭了。”
关键信息到手,蓝月如又同师傅说了些家常,就到了白田坝街,她径直去了黄包车师傅说的那间快要倒闭的松阳布料成衣厂。
不过等她到了才发现,黄包车师傅的信息还是滞后了,这间工厂不是快要倒闭,而是已经倒闭了。
工厂的大门紧闭,拿一根铁链锁上了,周围其他工厂都是人来人往,只有这一家工厂门可罗雀。
“来晚一步吗?”蓝月如叹了口气,很快又打起精神来,“不行,不能这么快就放弃。”
她叫住了一个从工厂换班出来的女工:
“你好,请问这间工厂的老板去哪里了?有朋友介绍我过来找他们谈点事情,可是这里门锁了。”
那个女工说:“你说吴先生和吴太太啊?他们昨天晚上才给工人放了长假,商量着等筹到钱再重新开工,今天大概是在家里吧。他们家就在码头那边,你可以过去看看。”
女工跟蓝月如说了个地址,又说了两人的外貌特征:
“吴先生矮矮胖胖的,是个地中海,吴太太瘦瘦的,烫卷发,嘴角和眼角有两颗黑痣。”
“太好了,谢谢侬啊。”
“不客气的。”
蓝月如又马不停蹄地赶到码头附近,这里的住宅区多是一些两三层的唐楼,或是平房。
黄包车拉着蓝月如朝着女工说的地址跑过去,路过海湾的时候,蓝月如在岸边的公路上,看见一个穿蓝色格纹旗袍的女人正低头走路,她侧脸上,嘴角和眼角长了两颗很明显的黑痣!
她连忙试探着喊了一声:“吴太太?”
那女人抬起头来四处张望。
蓝月如赶紧叫黄包车师傅:“停车,停车!”
“怎么啦小姐?还没到地方呢。”
“就到这里吧,钱我照付。”
打发走黄包车,蓝月如快步走到那女人旁边:“不好意思,您是松阳布料的老板娘吴太太吧?”
女人点了点头:“是我,小姐,侬哪位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