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月如赶到制衣厂，见到一个穿浅蓝色短袖旗袍的女子坐在她的办公室里。
穆语珊已经为那女子沏好了茶，而那女子的眼睛一直盯着窗外的员工宿舍看。
穆语珊早早看到了蓝月如，推开办公室的门迎接她：“老板好。”
蓝月如朝她点头，那女子也站了起来，一双眼睛盯着蓝月如，礼貌地上下打量。
等她站起来，蓝月如才发现，这女子看起来年龄还非常小，可能都不足十八岁，个头也很矮，目测也就150公分出头的样子。
虽然这个年代，因为营养、医疗和生活水平的缘故，港岛人的平均身高都不高，不管男女，平均都是在155-160公分。
蓝月如自己的身高就是163公分，像云嘉致这种公子哥，从小生活水平就比一般人高一截，所以他同他大哥都有接近180的个子。
但这个女子的身高，应该都在平均线之下了，不仅矮小，而且很瘦。
但她的皮肤又并不粗糙干枯，黑发油亮，身上穿的浅蓝色旗袍，也是带了暗纹的软绸，不是什么便宜货。
她飞快地打量过蓝月如之后，就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道：
“你就是蓝小姐？我姓齐，叫齐素心，大家都叫我细妹，你也叫我齐细妹就好了。我家里开了一间纺纱厂，就叫做齐氏纺纱厂。”
说完她就伸出手去，要同蓝月如握手。
齐素心的声音融合了柔嫩的女声与成熟的语气，给人一种小朋友装大人说话的感觉。
蓝月如一边同她握手，一边说：
“你好，我叫蓝月如，我应该比你大一些，你可以叫我月姐。冒昧问一句，你今年多少岁啊？”
齐素心道：“不冒昧，大家都喜欢问我的年龄，以为我才十三四岁而已，不过我上个月已经过了十八岁。我这样是因为我母亲本来就比较矮，父亲的个子也不高，遗传来的。我家里三个哥哥，没有一个身高超过五尺五寸的。大家都笑我们齐家男人是五尺男儿，不过我就觉得无所谓，人只要有本事就好，长得高不高，不那么重要。”
此时港人多承英制，这个五尺五寸，指的是五英尺五英寸，也就是165公分。
这么看来齐细妹应该是一家人个子都不高，果然是遗传。
但是虽然齐细妹说自己已经满了十八岁，也只比蓝月如小个一岁多，蓝月如还是会不自觉地把她当成小自己很多的妹妹来看，连说话的声音都更柔和了：
“原来是纺纱厂齐家的小小姐，那你今天过来找我有什么事啊？”
其实这间纺纱厂并不出名，蓝月如这段时间同松阳的吴氏夫妇、旗袍店的周师傅无话不谈，几乎把整个荃湾有点名头的纺织类工厂都聊了个遍，都没听过有什么齐氏。
所以穆语珊在给她打电话的时候，也没有报出她是xxx家的谁谁谁，而是直接说“有一位女士”。
果然是无名之辈。
蓝月如想钓的大鱼并不是这一条。
此时的她就好像钓鱼佬费劲力气拉杆上来，却发现钓到的只是一条两指宽的无名小鱼，说不失望是假的。
不过她也不着急，钓鱼最重要就是耐心。
原书关于港岛的纺织业，只稍微提到过一些，并没有过多的涉猎，而且都作为女配娘家做过的事业来交代的。
因此蓝月如这回想要钓到的这条鱼，是根据她穿越前自己的记忆来的，但她记不清到底是几几年，只记得是五十年代初期发生的事，可能在一两年之后也说不定。
因此她还是很愿意跟主动找上门来的这个齐家细妹聊聊的。
齐素心回答道：“我看到你们的工人身上都穿着类似汗衫的工作服，上面还有刺绣，材质也不像是普通汗衫那么轻薄，只能做内衣来穿，所以好奇，想过来看看，你们为什么生产这样的衣服？我看到好像整个港岛都没有人穿这样的衣服，其他工厂也从来没做过。所以想来参观一下这间敢为人先的工厂。”
蓝月如笑道：“没问题，我带你逛逛吧。其实我们这间工厂也不算大。”
“阿月姐谦虚了，港岛如今的纺织行业才刚刚开始，一间小工厂不过三五十个工人，我刚刚粗略估算了一下，远芳制衣厂起码都有一百多个工人，已经算是大厂了。当然，跟我们在老家的时候不一样，那时的华南纺织业，动辄以县为单位参加纺织工作，一间大厂，工人可以多达数万。”
蓝月如见她侃侃而谈，果然是有家底的人，不过齐氏纺织厂如今又寂寂无名，便猜测她家里是因为战祸衰败，逃难来港的。
不管是广东还是上海，都有很多举家连厂逃到港岛来的人，他们不管从前是多么煊赫的大厂，都在战火中损失了惨重，厂房多半千疮百孔，而生产工具，可能也只保住了几台机器。
当然，所有的老客户也几乎都损失了。
到港岛之后，他们就需要完全重新开始，因此就会有像松阳那样的厂家，虽然机器足够，人工也熟练，但是因为客户不够，就面临倒闭。
“不过好汉不提当年勇，日本人打进来之后，我们老家周边的工厂，由几百间，锐减到几十间，百姓流离失所，商人倾家荡产，能支撑者，十不足一。好不容易战争结束，动荡却未平息，所以父亲三年前才决定带着全家人，同剩下的机器、工人，一同搬来港岛，再谋发展。”
其实齐家和当年的包家差不多，不过包家早在民国时期就已经来港，在这边站稳了脚跟，如今已经算是老牌企业。
而齐家一直等到战后才策划搬迁，所以现在还处在一个比白手起家好不了多少的阶段。
蓝月如一边听着齐素心讲起华南丝业旧事，一边不时为她介绍着：
“这边就是我们的食堂，员工一日三餐都可以在这里吃饭，那边是宿舍，前面就是我们的厂房区，不过我想你都已经很熟悉了。”
进到厂房之后，女工们埋首干活，手上正在做的，清一色都是t恤衫。
齐素心看到大家还在做t恤衫，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她以为这些只是蓝月如做来给工人穿的，原来她的工厂竟然在量产这种衣服！
她为什么要大量生产一种还没有打开市场的新品？不怕亏得血本无归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