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禄，这个项目虽然是有利可图，但我实在想不明白，既然远芳生意好到要建宿舍楼，那为什么不多建几间工厂呢？他们手里有现成的机器，又有现成的地皮。
“建厂我们一定不会阻止，反而还会大加鼓励。建楼的话，且不说到底会不会影响我们祖地风水，它的经营模式、盈利方法和建厂完全都不同，楼是要卖出去才能盈利嘅。
“现在以那些工人的收入，租赁一间唐楼居住已经算是奢侈，哪里来的钱去买楼呢？就算是所有人都租住在这些公寓楼好了，租房的回款也非常慢，什么时候才能回本呢？
“我们丁家就是靠房产地皮来赚钱，这行的行情我们最清楚，一间公寓就算再便宜，月租金一百港币总是要有的吧，就按照七折来计算，月租也要七十港币。
“这些工人的工钱才不过一两百元，没人愿意拿出一半工钱出来租房的。就算他们都愿意租，建一栋楼几十万港币，靠租金要七八年才能回本。
“要是建厂的话，按照远芳的生意状况，可能一年两年就回本了，这么简单的一笔生意，远芳的人难道不会算？我担心里面可能有什么猫腻。”
丁世英噼里啪啦打了一阵算盘，嘴里也噼里啪啦讲了这一大篇话。
她话讲完，包括她父亲和丁承禄的父亲在内的几位长辈，又全都开始犹豫了。
本来他们都已经被丁承禄说动，从顾问费到介绍费，再到修楼过程中丁家可以参与的生意，丁承禄都一条一条列出来，实在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这种项目不是年年有，何况还是在丁承禄的任上，他和他的父亲都能借着这个项目的东风，升职的升职、涨名望的涨名望，丁家也能饱赚一番，是多赢的事。
但是被丁世英这样一点破，他们确实也发现了其中的问题。
所谓砍头的生意有人做，亏本的生意无人做，远芳花这么大价钱，几十上百万地投入进去，经营一桩回本遥遥无期的生意，到底是为什么？
丁承禄咬了咬牙，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绪，说：
“家姐，人家要做这个项目，我们丁家只要能捞到好处就可以了，做什么要替别人操心？他们赚不到钱，是他们的事，那些楼卖不出去，损失又不用我们来承担，你又何必考虑这些呢？”
丁世英皱着眉道：
“阿禄，你这话实在好笑。你是荃湾的父母官，自然要以考虑荃湾之长久发展为己任，理民府也负责荃湾的整体规划。
“远芳本来是蒸蒸日上的一间工厂，若是现在投资了一个可能有风险的项目，搞到工厂也破产，纺织工人大失业，那么你这个父母官的乌纱帽还保得住咩？
“何况这笔钱若是投资到别的地方，那便是更大的业绩，对他们来说，是扩张工厂、多挣钱；对你来说，是解决就业、增添业绩。
“何况工厂发展起来，自然会吸引人到这来，周边的店铺、房产也能被带动起来，我们丁家的人也可以去工厂做工，这才是更稳妥的三赢。
“我看你是被这些项目书画的大饼冲昏了头，还是你被那个蓝小姐灌了什么迷魂汤？听说前几日一夜未归，第二天去上班还带着浑身酒气，难道是被狐狸精迷住了？”
丁承禄道：“家姐，公是公，私是私，不要动不动就扯到我的私人生活上面去。我在外应酬，饮酒不是常事么？你不要捕风捉影，随意揣测。
“我如今把这个项目拿出来给大家看，是因为我父亲也看好这个项目，怎么到你嘴里，却成了我的一己私心呢？我是那种为了儿女情长，置家族利益于不顾的人么？”
“既然这样，那就要请三叔再多多考虑一番了，项目拿出来讨论，有人看到好处，自然也要有人看到风险，我知道做这些事吃力不讨好。
“反正我都习惯了，管家三年，猫狗都嫌。丁家上上下下，看我这个管家婆不顺眼的人多了，我早就已经无所谓。”
丁崇文出来打圆场：
“好了，阿英，没有人说你不该提出这次质疑来，这确实是公寓楼项目问题之所在，如果阿礼跟阿禄你们执意要批准这个项目，就要把这些补丁都打好才行。
“我看，哪天把苏家和远芳的人都约在一起，好好聊一聊这个项目，看看苏家人是怎么想，远芳那边又想怎么操作，都问明白了，大家安心。”
丁承禄道：“我也是这样想，苏家的人……倒是好约，如果他家苏家二公子去了澳门，就让大公子出来谈事，是一样的。
“只不过远芳那边，如今只得两个女人主事，云夫人新寡，两个儿子又都在英国，我问过，说是要紧急处理英国那边的一个老爵士的事，事关重大，暂时回不来。”
丁世英听了这话，就说：
“女人主事又如何？还不是同我一样，总是大家商量着来的。依我看，谁出面倒是不要紧，总之大家能坐下来谈才是正经的。”
丁崇文和两个弟弟交换了眼神，才说：
“这样也好，特殊情况么。不过云包氏本是出身纺织世家，对于地产行业恐怕难有见解，这件事，多半还是苏家的人在做主。
“依我之见，只要能请到苏家大少爷，或是苏家老爷过来，那便没什么问题了。苏家那位家主，一向都是肯学习新贵、涉足新行业的。
“他能从黄金做到地产，及时买地皮的时候，因为不熟悉我们几家的规矩，差点蚀本，却还是靠着联合其他几家地产商与我们谈判，提出建厂出租的方法，最后赚到钱。
“可见这个人头脑醒目，办法很多。他家大少爷不是还想娶我们丁家的女儿过去？我回去让语芙好好物色一个，哪怕是做小，这桩婚姻也是值得的。”
丁崇信说：
“不是说苏家二少爷同三少爷都未娶妻？不如把翠岚嫁过去，做个正妻。那位苏二少爷的地产生意，将来也能让翠岚上手去管理。她跟着阿英学了这么几年，对地产的事也已经很熟悉了。”
丁崇文沉思片刻，道：
“这件事倒是可以考虑。阿英，翠岚现在学得如何了？”
丁世英道：“算账的事倒她是都能做，可惜性子软弱了些，遇到下人欺上瞒下的事，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上次我发落了一个打着丁家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的下人，她还来替人求情，反说我雷霆手段，不是人人都能承受。”
丁承禄道：“性格软弱，在苏家是讨不了好的，苏家还有一个陈家小姐在，就算要让儿媳管事，也轮不到二少奶奶头上。
“何况，苏家二公子花名在外，前两日才上了报纸，被人拍到他与戏子同游澳门，在赌场一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
“苏家三公子，听说染上了一些坏习惯，经常被禁足在家中。翠岚妹妹若是嫁给苏家大公子，倒是还可以，其他两位么……总之此事还需再考虑。”
丁崇信本来想给女儿安排一桩好婚事，听到苏家小一点的两位少爷都有问题，嫁给大少爷又只能做小，便心生犹豫。
丁崇文劝他道：“翠岚才十五岁，不着急的。还是让语芙去物色一个女子。”
丁崇信也想明白了，这才说：“那就还是麻烦大嫂。”
丁世英道：“依我看，何必一定要嫁个女儿过去呢？如今是他们求着我们松口，又不是我们要求他们办事，应该等着他们送女儿过来才是。
“阿禄，苏家二房那几位小姐，都是葡国血统的混血儿，我听说个个都貌美如花，不如你娶一个进门好了？反正你和华小姐的事也告吹了。”
丁崇文板着脸道：
“胡闹，怎么可能让阿禄娶个鬼佬进门呢？更何况，华小姐只是一时闹脾气罢了，华家人已经派人去美国寻她，寻回来之后，还是要和阿禄继续交往的。”
丁承禄的脸色却不大好看。
丁世英自然把阿弟的表情看在眼里，此时有些故意刺激他的心态，说：
“阿禄这么好面子，被女人甩掉，难道还会低声下气去求人家回来么？何况阿禄又不缺女人，从前是洁身自好，如今一时失意便寻了个红颜知己。
“依我看，阿禄很不用在华小姐那一棵树上吊死，不如趁着你的花心名声还没传出去，换成其他世家的女儿，最好是能包容那位蓝小姐的。”
丁崇文问女儿道：
“阿英，你提到那位蓝小姐这么多次了，到底出了什么事？不是说她是苏家二公子的情人？怎么又会和阿禄扯上关系呢？”
丁世英这时却卖了个关子：
“这件事自然要问阿禄了，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怎么会知道他在想什么、又做了什么？管的太多，他就要慊我了。”
丁承禄很不喜欢丁世英这样旁敲侧击、语焉不详的样子，索性把心一横，道：
“是，我是和蓝小姐有关系，今日索性就当着各位长辈的面，把话说清楚。苏二公子始乱终弃，蓝小姐如今已经和苏二公子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契母新寡，两个契兄又在国外，无依无靠，我便收她在身边。我同她男未婚女未嫁，做这些事有什么问题么？我不过只是收一个外室而已，我想各位长辈不会有意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