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县衙后堂,几只喜鹊在飞檐上喳喳叫个不停。
张知县坐在案后,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他这几日眼皮子一直跳。
估摸着,就是在等这个。
“报——!”
“东平府加急文书!呈送阳谷县尊!”
门外传来驿卒的声音。
张知县眼睛一亮,立刻坐直了身子。
“呈上来!”
师爷接过文书,双手递到案前。
张知县拆开火漆,展开那张质地厚实的公文,视线飞快扫过。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武植何在?”
“下官在。”
武植从堂下抱拳。
张知县放下公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东平府的批文下来了。”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武植脸上。
“你那二字,去了。”
堂下鸦雀无声。
“即刻起,你便是朝廷敕封的正九品阳谷县尉。”
张知县语气平淡,堂下众人却屏住了呼吸。
赵班头反应最快,立刻带着一众衙役齐刷刷跪下。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武植站在原地,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露出狂喜的表情,反而快步上前,对着张知县深深一拜。
“全赖恩相栽培。”
这一声“恩相”,叫得极有分寸。
不是“大人”,不是“知县老爷”,而是“恩相”。
这是在确立门生与座师的关系。
从此以后,武植就是张知县的铁杆嫡系,是他在阳谷县最锋利的那把刀。
张知县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起来吧。”
他指了指旁边托盘里的物件。
“这是吏部的告身,还有官凭、腰牌。”
“今晚本官在后衙设宴,附近县府的头面人物都会来。”
张知县端起茶盏,吹开浮沫。
“你既然正了名,也该让他们好好认认,谁才是这真正的骨干。”
武植接过那些物件,手指摩挲过腰牌上的字迹。
正九品。
阳谷县尉。
虽然只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官,但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已经是实打实的权力中心了。
“下官明白。”
……
黄昏时分。
县衙后堂的花厅里灯火通明。
几张圆桌摆开,桌上山珍海味摆了一圈。
近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基本都到了。
赵员外、李员外、刘乡绅这些地主乡绅坐一桌。
绸缎庄王老板、粮行张掌柜、当铺李朝奉、酒楼陈掌柜这些商贾坐一桌。
县衙六房书吏、县学教谕、里正保正们坐一桌。
主桌上,张知县稳坐正中。
左首第一位空着。
县丞和主簿对视一眼,默契地坐到了右侧。
那个位置是留给谁的,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厅里的交谈声此起彼伏。
“听说那武大郎这一个月又长高了?”
“可不是,我前儿在街上见着,都快到我肩膀了。”
“邪门啊,三十好几的人了还能长个儿?”
“嘘,小声点,人家现在可是县尉老爷。”
角落里,张大户端着酒杯,脸色阴沉。
他是被张知县邀请来的,不敢不来。
但一想到待会儿要给那个武大郎敬酒,他就觉得这酒比黄连还苦。
“张老爷,您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旁边的赵员外凑过来。
“没事。”
张大户挤出一个笑容。
“就是这几日有些上火。”
赵员外压低声音。
“我听说,您把潘金莲嫁给了武大郎?”
张大户的手一抖,酒杯里的酒洒了出来。
“是又如何?”
“啧啧,那可是个绝色啊。”
赵员外摇头晃脑。
“张老爷这是做了件大好事,成人之美嘛。”
张大户脸色更难看了。
成人之美?
成的是武大郎的美!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厅内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武植跨过门槛。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官袍。
深青色的袍子贴合身形,胸前补子上绣着练雀,腰间束着牛皮带,铜制腰牌在灯火下泛着幽光。
五尺三寸的身高虽不算魁梧。
但他那身板挺得笔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张大户死死盯着武植,指甲陷进了掌心的肉里。
这就是那个武大郎?
这就是那个三寸丁谷树皮?
他怎么可能长成这样?!
武植走到张知县面前,躬身行礼。
“下官来迟,请大人恕罪。”
张知县摆摆手,指了指左首的空位。
“坐。”
一个字,定了衙门今后的格局。
武植谢座,撩起衣摆坐下。
他没说话,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但那股子气势,压得旁边的钱掌柜往后挪了挪屁股。
张知县端起酒杯,环视一周。
“诸位。”
“今日这第一杯酒,本官要敬武县尉。”
他看向武植,语气意味深长。
“黄泥岗的匪患,闹了三年,前任县尉拿他们没办法。”
“武县尉上任一个月,就把这颗毒瘤给挖了。”
张知县顿了顿。
“吏部的告身今日到了,武植如今是名正言顺的县尉,掌管一县兵马。”
“日后诸位的身家性命,可都要仰仗武大人了。”
这话一出,在座的人都听出了里头的意思。
张知县这是在给武植站台,也是在敲打在场的所有人。
众乡绅商贾纷纷起身举杯。
“恭喜武大人!”
“贺喜武大人高升!”
张大户僵硬地站起来,举起酒杯。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正九品县尉。
掌管一县兵马。
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意味着武植现在想收拾他,只需要找个由头,就能让他家破人亡。
武植也站起来,手里端着酒杯,身子却微微侧向张知县。
“诸位抬举了。”
“剿匪这事,全凭知县大人运筹帷幄。”
“武某不过是大人手下的一个普通的兵,指哪砍哪罢了。”
“这功劳是大人的,是朝廷的。”
武植顿了顿。
“武某不敢贪天之功。”
说完,他先转身敬了张知县,然后才仰头一饮而尽。
张知县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这小子,懂事。
既能干活,又不抢风头,还会说话。
这样的下属,打着灯笼都难找。
酒过三巡。
柳家庄的柳二庄主突然站了起来。
他手里端着满满一大碗酒,脸涨得通红。
“知县大人,武大人。”
“我柳家庄遭了大难,全靠二位大人搭救。”
他转过身,对着武植深深一揖。
“草民听回来的庄客说了。”
“那日武大人一马当先,杀得那帮贼寇屁滚尿流。”
“这份恩情,柳家庄上下没齿难忘!”
“这碗酒,草民先干为敬!”
柳二庄主说完,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这话一出,在座的人看武植的眼神都变了。
之前只是听说。
如今苦主当面作证。
这得是什么样的武力?
钱掌柜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暗自庆幸之前没得罪这位煞星。
武植神色泰然。
“柳庄主客气,保境安民,分内之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在座的人都听出了里头的分量。
分内之事。
这四个字,是在告诉所有人。
他武植,护得住这一县百姓。
自然也收拾得了不安分的地头蛇。
张大户端着酒杯的手越来越紧。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武植现在不仅是县尉,还是民心所向的“青天”。
自己之前那些小动作,在这种人面前,就是找死。
他必须想办法,必须尽快想办法。
否则……
就在厅内气氛热烈之时。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笑声。
“哎呀呀,来迟了,来迟了!”
“张大人恕罪,铺子里有点事绊住了脚,该罚,该罚!”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大红织锦长袍的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此人身长八尺,面如冠玉,手里摇着一把洒金川扇,腰间挂着双鱼玉佩。
未语先笑,自带一股风流富贵气。
正是西门庆。
张大户看到西门庆,目光陡然亮起。
他放下酒杯,悄悄朝西门庆的方向挪了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