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巳时三刻。
紫石街。
原本冷清的街道,这会儿挤得满满当当。
“让让!都让让!”
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被挤得直叫唤。
人群的目光,全聚焦在街角那栋崭新的两层木楼上。
那里,曾是王干娘那间破茶铺。
如今,门头上悬着一块烫金大匾。
金武酒楼。
“这字……是知县大人亲笔?”
“废话!那假得了?”
人群里窃窃私语。
更让人挪不开眼的,是酒楼门口站着的两排年轻女子。
十二个。
一色的月白窄袖襦裙,腰间束着靛青布裙,头上挽着坠珠髻。
这打扮在这闻所未闻——既不像青楼的花哨,也不像大户人家的古板。
干净利落,又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女的身段。
“这武大郎……从哪儿弄来这么多俊俏丫头?”
街上的汉子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就在这时。
“噼里啪啦——!”
两挂鞭炮从房梁垂到地面,响声震得半条街的人耳朵嗡嗡作响。
硝烟还未散尽。
随着王干娘一声吆喝,十二个侍女齐刷刷地弯下腰。
“恭迎贵客——!”
声音清脆,动作整齐划一。
这一嗓子,直接把围观的百姓给镇住了。
“我的妈呀……这排场!”
“哎哟,这武大郎是去哪儿淘换来的这种规矩?”
“这小嗓子,听得老汉我骨头都酥了三两。”
街道上的糙汉们哪见过这种阵势,一个个瞪大了眼珠子,口水都快流了出来。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武植此刻就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常服,腰间束着牛皮带,脚下是一双新制的云头靴。
“王掌柜,里边请!”
“钱老爷,二楼雅间给您留着呢!”
武植招呼着这些头面人物,对着往来的客商拱手见礼。
“武大人客气了!”
“今儿个必须捧场!”
酒楼内部,此时香气已经顺着窗户缝往外飘。
这年头的宋朝人,吃得大多是煮菜、羹汤,或者是干巴巴的烤肉。
哪闻过这种带着攻击性的香气?
爆炒肥肠、葱爆羊肉、油焖大虾……
每一道菜的味道都像是一个钩子,勾着路人的魂儿往屋里钻。
“这……这是什么味儿?”
“我的娘嘞……这辈子没闻过这么香的!”
人群开始骚动。
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百姓,此刻喉咙里不由自主地滚动起来。
武植继续立在门口面带笑容,对着往来的乡绅拱手致意。
一阵胭脂汗味中,捕捉到了一股死老鼠的腐气。
这味道,正离门口越来越近。
“客官,里面请,雅间留好了。”
武植正说着,一个穿着青色绸布短衫的中年人低着头,正想趁着人群混乱往门里钻。
柳二右手缩在宽大的袖子里,死死捂着两个油布包,心里正盘算着怎么等会儿落座,就把这两只精心挑选的烂耗子扔进汤盆。
就在他一脚跨上台阶,即将擦着武植肩膀进门的一瞬。
一只手按住了柳二的肩膀。
柳二身子一挺,只觉得半边肩膀疼得他冷汗直接冒了尖。
“这位兄台,走错门了吧?”
武植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我是来吃饭的,武大人这开门做生意,难道还赶客不成?”
柳二强撑着回话,左手下意识地想把右袖子往后缩。
武植没跟他废话,手腕发力直接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
“吃饭?我看你是想请大家吃点别的。”
周围的食客纷纷驻足,人群里传来张大户得意的窃笑声,他正等着柳二把事情闹大。
可下一刻,张大户的笑容就冻死在了脸上。
武植直接从柳二的右袖子里扯出了两个油布包。
“嘶——!”
油布包散开,两只肚皮朝天的死老鼠现了形。
周围百姓炸了锅。
“我娘嘞,这人怀里揣着死老鼠进酒楼?存心坏大郎的生意啊!”
“这不是张府庄子的柳管事吗?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锵——!”
一截朴刀斜斜架在了柳二的脖子上。
赵班头穿着簇新的皂隶服,身后站着王朝、马汉。
两人虎背熊腰,按着腰间的横刀,目光如鹰隼。
“县衙办差。”
赵班头沉声开口,透着股子寒意。
“活腻歪了?”
“官爷饶命!官爷饶命!”
“这是谁指使的?”
武植走上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死老鼠。
他没说话。
只是对着赵班头摆了摆手。
“带走。”
“丢进大牢,查查是谁指使的。”
“敢在老子开张的日子撒野……”
武植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
“先关满一个月再说。”
柳二被拖走时,哀嚎声传遍全街。
人群后方。
张大户缩在人堆里,脸色煞白。
没想到这矮子这都提前知道。
“不行……得赶紧走……”
他转身想溜。
刚迈出一步——
“张老爷。”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张大户身子僵住。
他硬着脖子回过头。
只见武植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身后,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走得这么急干什么?”
武植的手搭在张大户肩膀上。
张大户疼得直咧嘴。
“你……你想干什么?”
武植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
“老泰山,金莲还在里面盼着娘家人来贺礼呢。”
“您这当恩主的,不进去坐坐?”
张大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我还有事……”
“有事也不急这一时。”
武植脸上挂着笑,手上力道却加重了几分。
“再说了……”
他抬起头,看向街道尽头。
“知县大人都来了,您这当地头蛇的,不得表示表示?”
张大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眼珠子猛地一缩。
紫石街尽头。
一顶青布官轿,正晃悠悠地抬过来。
原本嘈杂的人群,这下全闭了嘴。
轿帘掀开。
张知县穿着一身月白便服,笑眯眯地走了出来。
“大人到——!”
武植松开张大户,上前相迎。
这一声,彻底震碎了周围那些心怀鬼胎之人的胆子。
张知县拍了拍武植的肩膀,抬头看向那块金漆招牌。
“大郎,这匾额,本官写得还算合意吧?”
“大人墨宝,蓬荜生辉!”
武植将知县引向二楼。
在路过张大户身边时,他故意停下了脚步。
“大人。”
武植指着张大户。
“这位是内人的恩主,张老太爷。”
“张老太爷最是仁义,听说小婿今日酒楼开张,特意赶来送厚礼的。”
张知县转头,看了一眼冷汗直流的张大户。
“哦?”
他笑了。
“那敢情好。”
众目睽睽之下。
尤其是知县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睛盯着。
张大户的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
他本想掏个五两银子敷衍了事。
可武植的另一只手,已经伸进了他怀里。
“哎呀!”
武植高高举起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张老太爷果然大手笔!”
他打开荷包,倒出几锭雪花银。
武植那声音,半条街都听得见。
“张府老太爷——”
“贺礼纹银一百两!”
“嘶——!”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一百两?!”
“张大户这是下了血本啊!”
张大户的脸皮疯狂抽搐,眼前阵阵发黑。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祝……祝贤婿……”
“财源广进……”
“哎!老泰山客气了!”
武植笑得更灿烂了。
“里面请,上座!”
“干娘,好生招呼老泰山。”
王干娘笑得合不拢嘴,上前扶住张大户。
“张老爷,您真是咱们大郎的大贵人呐!”
张大户想反驳。
可看着武植那似笑非笑的眼神,还有二楼知县投下的视线——
这一百两要是收回来。
他不仅得罪了武植,还得罪了知县。
他被两个跑堂的半扶半架着进了大厅。
那样子,跟上刑场没什么区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