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午后,紫石街上。
金武酒楼的门面喧嚣鼎沸。
“三天七折”的木牌高高悬挂。
大堂里早没了落脚的空地,跑堂伙计按照武植的规矩,在临街空地上支起六七张矮方桌。
食客们扯开衣襟,划拳行酒令,汗流浃背地争论鱼头朝向问题。
武植刚刚踏上台阶。
几个在门口端茶递水的帮工赶忙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来。
“东家回来了!”
武植停下脚步。
他笑着拍了拍领头伙计的肩膀。
“大热天的,都辛苦些。”
“忙完这一阵,后厨有肥鸡大肉伺候,酒水管够。”
几个伙计喜笑颜开,连声道谢,转身干活越发卖力。
武植迈步跨过门槛。
柜台后头,王干娘正把算盘拨得劈啪作响。
她一眼瞥见进门的武植。
放下手里毛笔,从木柜台后面绕出身。
她一路碎步迎向武植,视线不住往二楼楼梯方向瞟。
武植会意,由她引着掀开厚重青布门帘,进了僻静后院。
刚一站定,王干娘就凑到近前。
“大官人,楼上来了头肥羊。”
王干娘压低嗓音,双眼直往外冒着市侩光芒。
“听那口音,是从清河县过来的阔少爷。”
“那小哥嫌咱们大堂里寻常酒水没劲儿,喝着不痛快。”
“随手甩出五两碎银砸在木桌上,当做赏钱。”
王干娘声调拔高。
“他点名道姓,非要买咱们那辣断喉咙的神仙醉。”
“人家极其豪横,直接拍出一百两银票,就要买一坛!”
武植听闻此言,眼底泛起精芒。
“你把酒卖给他了?”武植问。
王干娘连连摆手。
她精明油滑,深知这买卖里的分寸。
“老身哪敢做这个主?”
“神仙醉是您的私产,统共没多少存货。老身找个由头,说这酒极其金贵,底下人做不了主,得请示东家。”
“这会儿把那几位爷供在二楼雅间,用最好茶点伺候着呢。”
武植大笑出声。
这老虔婆办起事来,真是滴水不漏。
武植嘱咐王干娘去前面继续盯着。
他得亲自上楼会客。
他转身回到后宅卧房。
换上一身常服。
没了官服束缚,他七尺有余的挺拔身姿反而更显几分洒脱。
武植沿着青砖台阶下到隐秘地窖。
角落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他自制土法蒸馏烧酒。
他单手拎起一坛未开封的烈酒,步履沉稳走出地窖,顺着木楼梯上了二楼。
雅间门外。
武植没急着推门,而是放缓呼吸,驻足倾听。
屋里传出瓷杯重重磕在桌上的声响。
接着,一个年轻男声暴躁地抱怨起来。
“这破酒楼到底会不会做生意?”
“本少爷带的银票能买下你半条紫石街!”
“不过是一坛酒,磨蹭到现在都没个准信,拿大爷当猴耍呢?”
字里行间全是大户子弟的狂妄底气。
旁边马上传来另一个帮闲接话的声音,藏着刻意压低的忌惮。
“花大官人,您可轻声些,慎言呐!”
“这金武酒楼东家,可是阳谷县尉司的武大人!”
“那位可是能在景阳冈赤手空拳活活打死大虫的煞星!”
“咱们在人家地界,犯不上为一个酒水闹事。”
屋内安静了片刻。
花子虚是被这段战绩震慑住,没再继续叫嚣,只是不爽地哼唧了两声。
武植算计着火候差不多了。
他抬起手,用指关节在门板上重重叩响。
“嘎吱”一声。
房门被单手推开。
武植大步跨入房中。
圆桌主位上,坐着个身穿锦缎长衫的白净青年,正皱着眉头扭头看过来。
旁边三个帮闲打扮的汉子狗仗人势,刚要拍桌子站起身出声喝骂,却被来人的体型震在当场。
武植展露出一副和气生财的豪迈笑脸。
他扬了扬手里那坛带着粗糙泥封的酒。
“几位贵客久等!”
“底下伙计没眼力见,怠慢了贵客,武某在这儿给诸位赔个不是!”
武植大步流星走到桌前。
“在下便是这酒楼东家,武植。”
“这神仙醉出酒极少,伙计们不敢擅自做主。”
“听闻有贵客驾临,武某特意回府取了私人珍藏来赔罪,还望公子海涵!”
花子虚坐在椅子上,双眼牢牢锁定眼前这大汉。
身高七尺,身形雄壮,面容英朗。
俗话说的没错,长得帅的人不管在哪都会得到善意的对待。
刚才出声劝阻的帮闲眼尖认出武植的脸,吓得吞了口唾沫,赶紧凑到花子虚耳畔嘀咕。
“花官人,这就是打死老虎的那位武县尉本人!”
花子虚那点目中无人的倨傲底气,立时散了三四分。
他家里有钱有势不假,但在这阳谷县地界,面对手握兵权的实权军官,心底本能生出忌惮。
花子虚刚想站起身客套几句。
武植却极其自然地抬起手,虚按一把,将花子虚的客套压回座中。
“今日在这雅间,只有东家和酒客。”
“不谈官场上那些繁文缛节,咱们只论风月美酒!”
武植将姿态放得极其平易近人,几句话便卸下花子虚面对官差的戒备。
武植顺势拉开旁边椅子落座,视线越过同桌的三个帮闲,转头对花子虚道:
“我听底下伙计描述。”
“说楼上来了位面容俊朗,气宇轩昂的年轻公子。”
“武某思来想去。”
“在这京东东路,有这份底蕴和排场的。”
“除了清河县威震京畿的花府,武某实在想不出第二家!”
这两句话,正正挠到花子虚痒处。
他平日最恨别人在背后嚼舌根,嘲笑他是靠太监叔父混吃等死的废物,更不耐烦家里婆娘李瓶儿的管教。
他内里极度渴望得到有分量之人的认可。
如今这名震阳谷的打虎县尉对他如此推崇。
花子虚只道浑身骨头都轻了几两。
三个帮闲见机极快,赶忙在一旁陪着笑脸附和:
“武大人真是好眼光,咱们花官人在清河县那可是首屈一指的人物!”
“唉!低调低调,也就清河县首屈一指罢了,不值一提。”
花子虚大笑起身,折扇在手心重重一敲。
他主动抱拳,挺直腰板自报家门。
“武大人好眼力!”
“在下清河县,花子虚!”
“武大人的打虎威名,花某可是早有耳闻。”
“今日一见,果真是条铁骨铮铮的真汉子!”
武植大笑应和。
两人在酒桌上熟络地相互吹捧,几个帮闲也趁机在旁边溜须拍马,满室生风。
一番交谈过后。
武植将那坛神仙醉墩在木桌上,大掌发力,将泥封一把拍碎。
纯正无比的烧酒香气,轰然溢出,浓烈的酒香充斥整个房间。
三个帮闲抽动鼻子,馋得不住狂咽口水,眼珠子黏在酒坛上。
武植端起粗瓷酒碗,只给花子虚满上一碗,自己满上一碗,偏偏晾着那三个帮闲。
“这坛酒,本是武某的非卖品。”
“但花老弟你是人中龙凤,你我一见如故。”
“今日这顿,算哥哥的!”
“这神仙醉,就权当咱们结交的见面礼!”
花子虚闻言,端着酒碗的手停顿在半空。
他是个纨绔,但好歹在大户人家泡大,心思不瞎。
面对阳谷县尉如此反常的殷勤和重礼,难免起了提防。
旁边那个机灵的帮闲也插嘴提醒:
“花官人,这酒太金贵,武大人可是阳谷县的青天大老爷……”
言下之意,别是被套了去。
花子虚眼珠一转,半开玩笑试探出声。
“武大哥如此客气。”
“莫不是看中小弟在清河县的门路,要找我那太监叔父通融一二?”
花太监虽说告老还乡,但在京城余威犹在。
地方官员借机攀附,是再正常不过的官场套路。
武植端着酒碗,仰头发出一阵洪亮的狂笑,声震屋瓦。
他毫不客气,一口饮尽碗中烈酒。
武植眼神澄澈,透着草莽武夫的坦荡粗犷。
“花老弟你想多了!”
“哥哥我就是个粗鄙武夫,靠一身蛮力混个差事。”
“京城那深水汪洋,我这号人去了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我就喜欢在这小县城里吃肉喝酒,挣点黄白之物。”
继而,武植身子前倾,压迫感逼去。
“实不相瞒。”
“哥哥我这金武酒楼生意太好,阳谷县的池子装不下。”
“我打算去清河县开家分号。”
武植拍了拍花子虚肩膀。
“到了清河县,哥哥这县尉的牌子就不好使。”
“届时,还得仰仗花老弟你在清河县黑白两道打个招呼。”
“替哥哥罩着这笔买卖!”
花子虚恍然大悟,内里戒备荡然无存。
随之而来是一阵痛快的得意。
只要有求于他,这事就合情合理。
加上这烈酒若是在清河县开了分号,日后喝这神仙醉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他脑海里浮现出家里管家婆李瓶儿那张冷脸。
那女人整日说他是个只会带着帮闲胡混的窝囊废。
如今,手握兵权的正牌武官,都要仰仗他在清河县罩场子。
等回家把这事甩在李瓶儿脸上,他花子虚便能在内宅彻底挺直腰板当家作主!
“官人,武大人这是认准了您在清河县的能耐啊!换了别人,谁敢接这买卖!”
花子虚亢奋得满面红光,彻底找回了做主子的面子。
他双手端起酒碗,一把拉住武植袖子。
“武大哥放心!”
“这事包在小弟身上,清河县的一亩三分地,我花家说了算!”
“小二!拿香炉来!”
花子虚扯开嗓门冲门外大吼。
“我今日非要与武大哥在这酒楼,斩鸡头,拜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