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市褪去喧嚣。灯火一家接一家地点亮。
远离主街的一条死巷。
两个满头花白的老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朝巷口逃命。
老汉脚下一个打滑,踩进烂泥坑。双膝一软,重重扑倒在散发着恶臭的污水里。
“老头子!”老妇人压着嗓子惊呼,拼了命去拉拽老汉的胳膊。
可惜,晚了。
巷口方向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五个膀大腰圆的地痞倒提着木棍,大摇大摆地堵死了唯一的退路。
领头的地痞朝地上啐了一口,拿棍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夯土墙。
“跑啊!两个老不死的,这会儿怎么不跑了?”
老汉死死护着地上的老伴,浑身剧烈发抖。
打手们分散开来,呈现半包围的阵势,将两人逼进墙角。
打手们身后,一道穿着光鲜亮丽锦缎长衫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踱步而出。
单手摇着一把泥金折扇。
他停在三步开外,低头看了一眼鞋底溅上的泥点,眉头厌恶地皱起。
白天在武植面前那种谦卑与热络,此刻在他脸上找不出半点痕迹。
西门庆合拢折扇,在掌心一下下敲击。
“胆子不小啊。”
他跨前一步,用扇骨随意挑开老汉怀里死死抱着的破布包袱。几张写满字迹的诉状散落一地。
“背着行囊,揣着状纸。”
西门庆像看两只臭虫一样看着他们,“还敢偷偷摸摸去雇出城的马车。怎么,打算跑去东平府告我?”
西门庆冷笑两声,脚尖挑起地上的一块碎石,狠踢在老汉的心口上。
“你们是不是老糊涂了?没有我西门庆点头,你们这辈子走得脱这的城门?”
老汉捂着胸口剧烈喘息,眼睛熬得通红。
极度的绝望,彻底冲垮了心头的恐惧。老汉猛地抬起头,发出撕裂般的痛骂。
“西门庆!你这丧尽天良的畜生!”
嘶哑的怒吼在死巷里回荡。
“明明是你家生药铺卖假药!吃死了我儿子!”
老汉咬碎了牙,指着西门庆的鼻子,“你买通官府仵作,硬判我儿是突发急症!
你一手遮天,这天下还有王法吗!”
旁边一名打手眼泛凶光,抡起木棍照着老汉后背就是狠命一击。
老汉发出一声闷哼,半边身子直接趴进泥水里,嘴角溢出大口鲜血。
“别打!别打我的老头子!”
老妇人凄厉地惨叫,扑上去用自己干瘪的身躯挡住棍棒。她转过头,死死盯着西门庆,眼神恨不得生啖其肉。
“你这天杀的!”
“为了图谋我家的地,肯定是你设局骗我儿去赌场借你们的高利贷!”
“利滚利还不清,就带人强行霸占了我的儿媳!
我那可怜的儿媳才过门三个月,被你这活阎王抢走了!”
老妇人捶打着泥地,血泪横流。
“我儿去你府上讨说法,被你们打断双腿扔在大街上!我们去抓伤药救命,你们竟在药里掺了断肠草!”
“我儿七窍流血,在土炕上活活疼了半个时辰啊!西门庆!你连吃人的畜生都不如!”
老妇人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发出绝望的诅咒。
“老天爷长眼!早晚有一天要劈了你这杀千刀的畜生!”
面对这字字泣血的痛骂与诅咒。
西门庆脸上的连半点颤动都没有。
古人云,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这世道,讲良心的人早就死绝了。
他极其嫌恶地用折扇掩住口鼻,挡住那股酸臭与血腥味。
从袖口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仔细擦拭着衣角上的泥水,语气不屑到了极点。
“老天爷收不收我,你们这辈子是没福气看到了。”
擦完污渍,西门庆随手将丝帕扔在老妇人满是血污的脸上。
“大宋的王法?那是给我们这些手里有钱有刀的人定的。你们这些烂泥里的泥腿子,也配谈王法?”
西门庆转过身,背对着地上的两人,语气只剩下不耐烦。
“本想花十两银子买你们闭嘴滚蛋,给脸不要脸。”
他抬起手,随意地往前一挥。
“动手吧。装进麻袋沉了,手脚做干净点。”
五个打手狞笑着逼上前。手里的木棍高高举起。
死巷里,惨叫声很快被夜风掩盖。
迈出巷口,西门庆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冲散了身上的血腥味。
“这些底层的贱骨头,就是死脑筋,一点都看不清形势。”
他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长衫。
……
巷子外,夜风微凉。
西门庆刚走过转角,一道矮小的黑影从对面的茶棚阴影里快步窜了出来。
正是下午被他派去暗中盯梢武植的心腹小厮。
小厮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后,几步凑到西门庆跟前。
他压着嗓子里的激动汇报道:“大官人!您交代的事,探实诚了!”
西门庆收起折扇,眉毛一挑。
“哦?那武大郎到底在外头藏了哪路见不得人的狐媚子?”
小厮凑到西门庆耳畔,咽了口唾沫。
“小的亲眼看着,那武植拎着从咱们酒楼拿的食盒,大摇大摆进了原县尉司马南的私宅!”
小厮咽了口唾沫。
“那宅院里住着的,是司马南那新寡的遗孀,刘玉娘!”
“那武大郎,竟然私底下霸占了前任县尉的女人!”
听到这个消息。
西门庆脑海里飞速运转。
武植堂堂现任县尉,竟然暗中收用了前任的遗孀。
这在大宋官场,若是被御史台或者有心人捅到上面去,往小了说是私德败坏,往大了说就是德不配位、强占良家!
西门庆那张阴柔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抹极度扭曲且狂热的笑意。
“好!好你个满口仁义道德的武大郎!”
“白天在老子面前装得清心寡欲,背地里居然干出这等下三滥的生猛勾当!”
西门庆折扇在掌心重重一拍。
他原本以为武植是个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活阎王。
没想到,这厮居然自己把这么致命的一个把柄递到了他手里!
有了这个黑料,他西门庆就等于拿捏住了这头猛虎的七寸!
“这回,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跟我斗!”
西门庆仰起头,笑得极其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武大郎跪在他脚下摇尾乞怜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