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子虚走在前面引路。
两人穿过一道雕花月亮门,顺着后花园的九曲回廊往里走。
回廊两侧堆叠着太湖石假山,造型嶙峋古怪,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请高手匠人摆弄出来的。
池子里游着名贵锦鲤,最肥的那条怕有四斤沉。
武植扫了一眼这座花园,心里只蹦出两个字。
真肥。
难怪原着里西门庆削尖了脑袋也要吃掉花家。
换了他武植,他比西门庆吃得还干净。
走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来到正堂阶下。
门槛高得离谱。
花子虚跨过去跟走平路一样,武植提袍迈过,心里又默默加了一笔——
光这宅子的地皮和木料,折成银子就是个让人心跳加速的数字。
这不是暴发户能堆出来的家底。
这是几代人的积攒。
正堂主位上端坐着一个老者。
老者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团花锦袍。
衣料的光泽极好。
他头上戴着一顶平顶软帽,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这便是从大内退下来的花太监。
他面白无须,脸上的皮肉有些松弛。
眼窝深陷下去,显得两颧颇高。
一双眼珠子并不大,但转动的时候精光内敛,透着常年在深宫里看惯了生死算计的阴狠与精明。
花子虚快步走上前,殷勤地喊了一声叔父。
随后侧过身子:“叔父,这就是我常跟您提起的武大哥。”
花太监目光带着实质般的重量,从上到下将武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武植站在宽敞的堂中,不卑不亢地抬起双手拱了拱。
“晚辈阳谷县尉武植,久仰花老前辈大名。”
“今日贸然登门,多有叨扰。”
花太监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的时间。
干瘪的脸皮微微扯动,溢出一个不咸不淡的笑声。
“原来这就是让我那侄儿脱胎换骨的武大人。”
他端起身侧茶几上的茶盏拨了拨水面。
“比我想的年轻。”
声音尖细,却透着冷硬的力道。
敲打的意味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别以为哄住了我那废物侄儿,就能在花家的地盘上耍花活。
你还嫩了点。
武植面色如常,语气谦和地接下话茬。
“老前辈谬赞,晚辈不过是虚长子虚老弟几岁,多吃了几年市井里的粗茶淡饭罢了。”
花太监伸手虚指了一下左侧的客座。
“武大人请坐。”
武植迈步走过去落座,他将手里提着的两坛神仙醉和油纸包放在桌面上。
“晚辈初次登门,备了点薄礼。”
花子虚殷勤地拎起紫砂茶壶,先给叔父添了热茶,又转头给武植倒上满杯。
花太监的视线落在那两坛红泥封口的酒上,眼神微微一动。
他端起茶,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武大人年纪轻轻就在阳谷县做了一方父母官,手里掌管着一县的兵马治安,想必平日里的差事极为繁忙。”
“怎的还有这般闲心,跑到清河县来操持酒楼的买卖?”
武植端起茶杯,吹去热气。
他喝了一口茶水润嗓子。
“阳谷县的治安仰仗知县大人的洪福,地方上还算太平。”
“晚辈平日里在校场练练兵,闲暇时抓几个不开眼的小蟊贼。”
“办完公事后,空闲时间确实不少。”
花太监眼皮微抬,发出一声短促的疑问。
“哦?”
“老夫在宫里待久了,但也听说过外面的规矩,大宋地方官的俸禄可算不上丰厚。”
“一个九品县尉的岁赐,能养得起那么大一家日进斗金的金武酒楼?”
这问题直指武植的财力底细和酒楼的归属。
武植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
“前辈慧眼如炬,晚辈那点微薄的俸禄,连手底下的弟兄都喂不饱。”
“金武酒楼本是王干娘的产业,晚辈不过是懂些厨艺,出了个方子,帮着张罗一二。”
“赚点辛苦钱贴补家用罢了。”
花太监将信将疑地吹了吹茶水。
“那西门庆呢?”
“西门大官人可是我们清河县首屈一指的富商。”
“老夫可是听人讲起过,武大人与他斩了鸡头,喝了血酒,拜了把子。”
“放着西门家这么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不去依靠,武大人怎么偏偏看上我这不成器的侄儿了?”
问题全部踩在武植的利益节点和动机上。
这老阉货,武植在心里骂了一句。
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花子虚,面上的客套笑意收了几分。
他迎着花太监审视的目光,语调平稳。
“生意场上的事,讲究个和气生财。”
“我与西门庆结拜,不过是当时形势所需应个景。”
“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就行,真论起交情,算不得什么至交好友。”
武植停顿了片刻。
“西门庆在清河县的根基太深,行事作风向来霸道独断。”
“我要是跟他合伙做买卖,最后这酒楼的铺子姓武还是姓西门,谁也说不准。”
“子虚老弟大不相同,他为人直爽仗义,心思纯良。”
“花家又是清河县的望族,有老前辈您坐镇府邸。”
“我们两家合伙,讲求的是各取所需,互利共赢。”
花太监听完这番话,没有继续出言追问。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眼帘低垂下去。
让人完全猜不透他到底是满意这个直白的答复,还是在心里暗自计较别的算盘。
武植并不慌。
他手里还压着底牌。
趁着气氛短暂停滞的间隙,武植伸手解开桌上油纸包的麻绳。
里三层外三层的厚实油纸揭开。
酱红色的卤肉和卤素菜露了出来。
浓郁的卤香味在正堂里弥漫开来,混合了十几种香料和老汤慢炖熬煮出来的醇厚气味,连堂外伺候的丫鬟都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
花太监的鼻翼连续翕动了好几下。
他那张一直紧紧绷着的干瘪老脸上,出现了属于人类本能食欲的波动。
花子虚早就按捺不住了,闻到这股味道,眼睛都直了。
直接伸手抓起一截骨肉相连的卤鸭脖,品尝了起来。
一边啃一边连声叫好。
“真好吃!”
“武大哥,你这手艺简直绝了!”
武植不紧不慢地指着油纸包里的吃食进行介绍。
“这是金武酒楼最近刚出的下酒菜,名为绝味卤品。”
“专门用来配着烈酒吃的。”
“今日正好带了些新鲜出锅的过来,给前辈和老弟尝个鲜。”
花太监没有像花子虚那样咋咋呼呼。
他依旧坐在太师椅上,从身边的丫鬟手里接过一双银筷,拈起一片卤藕送入口中。
咀嚼了几下,花太监手上的动作就停了。
这卤藕切得厚薄适中。
脆生生的口感里夹杂着辛香和肉汤的醇厚滋味。
麻辣交织的味道在舌尖迅速散开,极为刺激味蕾。
他放下银筷。
看了一眼旁边大快朵颐的花子虚,又看了看桌上的那包卤味。
他没有说出半个夸赞的字眼。
再次拿起那双银筷,夹了第二片卤藕送进嘴里。
武植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花太监吃东西。
他深知对付这种在深宫里把各种山珍海味都吃腻了的老狐狸。
光靠嘴皮子上的巧言令色没有任何作用,必须拿出无可替代的真东西,让东西本身去替自己说话。
此时这大堂里无声的咀嚼,就是对这桩买卖最好的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