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几竿之后。
醉春楼三楼房内。
武植翻了个身,怀里的碧奴才跟着睁开眼。
薄被顺势往下滑落一截。
碧奴没有出声,她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被角往上扯了扯,遮住胸前春光,耳根透着淡淡的红,默不作声地下了榻,走到旁边的搭架旁取衣裳。
门外的小丫鬟手脚麻利,早已将铜盆热水和皂角备在门口。
碧奴服侍武植穿好衣袍。
洗漱完,武植转身看了她一眼。
“昨晚辛苦了。”
碧奴低着头,指尖捏住他交领的边角,细细整理了两下。
手指捋过肩侧,无意间触到衣料底下绷起的轮廓,动作顿了半息。
随即不动声色地撤开,继续往下理着衣摆。
始终没接那句话。
武植也不在意,接着说道:“过些日子,清河县东街会开一家金武酒楼的分号。到时候报我的名字,请你吃顿好的。”
碧奴整理衣领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眼,在武植面上停留了两息,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转瞬被压了下去。
“多谢官人。”
武植没再多留,提起外袍迈步下楼。
一楼大堂里,小厮早按吩咐上去催了。
等了足足一柱香的功夫。
花子虚才从楼梯口现身。
他一手扶着腰,脚步虚浮,每踩一级台阶,整个人就轻轻打一下晃。
下到大堂,抬头撞见武植坐在方桌旁喝茶,气色红润,神色一丝倦意都没有。
花子虚的脸当场垮了半截。
“武大哥,你这身子骨到底是什么打的铁。”
他一屁股瘫进长凳,抬手的力气都欠奉。
“昨晚醉春楼最好的姑娘服侍了你一宿,你竟然还……”
武植伸手拍了拍他绵软的肩膀,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不中用。”
花子虚苦着脸干笑两声,连反驳都懒得开口。
两人出了醉春楼,沿着街边走,找了个热气腾腾的馄饨摊落座。
刚出锅的馄饨端上来,汤面飘着一圈油花和葱末。
花子虚喝了几口热汤,总算缓过来些,便开始张罗行程。
“上午咱们先去酒楼那边盯一盯匠人的进度。下午我带你去鹦鹉巷转转。”
武植吃着馄饨,随口接了一句。
“鹦鹉巷?”
“清河县最大的斗鸡场和蹴鞠社都在那条街里头,全城的豪商巨贾,外县来的阔少,全在那儿扔银子,一掷千金是常有的事。”
花子虚说到这儿,眼神多了一丝藏不住的亢奋,随即又不自然地压下去,“我以前……也常去。”
武植对赌没兴趣。
不过既然来了,顺便摸摸这销金窟的底细也好。
他点头应下,低头吃下第二个馄饨。
视线没抬,余光已经扫向右侧几步外的方桌。
那里坐着个穿麻布短打的汉子,正大口嚼着肉包子,一副赶早集粗汉的模样,毫不起眼。
是丁。
丁咽下嘴里的食物,右手不经意地抬起,挠了挠右耳垂。
随后端起粥碗,借着仰头喝粥的姿势,侧脸朝武植这边微微偏了偏。
嘴唇动了动。
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但口型极为清晰。
武植看懂了那两个字。
茶馆。
丁吃完包子,在桌上排下两枚铜板,起身融入了街面上的人流,转眼不见踪影。
武植放下瓷碗,手指在筷柄上压了一下。
之前传回来的情报,李瓶儿每次逗留极久的落脚点是西门庆名下的胭脂铺。
现在丁的信号指向茶馆。
这说明对方比他预想中谨慎得多——胭脂铺不过是头一个探明安全的确认点,真正碰面的地方,早就另换了地方。
难怪原着里花子虚直到死,连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武植站起来,一把拉住还在喝第二碗汤的花子虚。
“吃饱了,走动消消食。酒楼那边先不急着去。”
花子虚哀嚎一声。
“大哥,好久没回清河,想在街上随便逛逛。你既然要尽地主之谊,就陪我走走。”
武植不容分说,迈开步子就走。
花子虚没法子,硬撑着两条腿跟在后头。
武植没有雇马车,专挑步行。
脚下的方向极有目的性,不动声色地朝茶馆那一带靠拢。
一路上他指着街边的铺面随口问两句,把闲逛的架势做得极足,花子虚跟在侧后方,心思全在脚底板上。
走到那条街的路口。
武植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了一遍街面。
斜对面一户人家的青石台阶上,丙大咧咧坐在那儿,手攥着根长杆旱烟,低头朝鞋底磕着烟灰。
磕完,烟杆铜头朝前一点。
方向正对着街对面的茶馆大门。
武植脚步不停,带着花子虚沿着街边继续往前走。
今日的茶馆生意极冷清,一楼大堂空荡荡的,连茶客的影子都没有。
靠窗的那个位置坐着一个人。
素色罗裙,身旁跟着个低眉顺眼的丫鬟。
女子侧对着窗外,只露出半张脸的轮廓,肤色极白,下颌线条柔和。
跟在武植侧后的花子虚随便瞥了一眼。
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李瓶儿。
花子虚脸上堆的是被人打扰了兴致的烦躁。
“走到哪都能碰见她,真够晦气的。”
他嘟囔一句,往前迈了一步。
“正好口渴了,大哥,咱们进去坐坐,让她给咱们沏壶热茶。”
这脚刚迈出去一半。
武植直接攥住了他的右臂。
花子虚倒吸一口凉气,还没来得及问,人已经被拽进旁边拐角的墙根里,踉跄两步,险些撞上青砖。
“大哥,你这是……”
武植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
目光越过墙角的砖沿,钉在街头前方。
花子虚顺着他的视线探出半个脑袋——
西门庆正带着四五个精壮家丁,大摇大摆地顺着街道走来。其中一个小厮手里提着个精致的红漆锦盒。
步伐不快,但方向极其明确,眼睛直盯着那间茶馆的门。
花子虚愣了一下。
“西门大哥?他怎么也在这儿?”
随即脸上浮出笑意,抬脚就要出去。
“正好!咱们仨一块进去喝茶,顺便让瓶儿见见我这大哥——”
武植按在他肩上的手骤然收紧。
花子虚痛得龇了下牙,动作硬生生钉住。
武植压低声音,眼神没离开街面。
“子虚,听我说。”
“我跟西门庆是拜了把子,但他这人心眼比蜂窝还稠。我这趟来清河,本就不想声张。”
“金武酒楼把他在阳谷的生意抢了大半。”
“你现在出去,让他看见咱们俩站在一块——他转头就能查出东街分号的事。”
武植停了一停。
“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花子虚脸色变了。
他不是聪明人,但他对自己的钱袋子从不糊涂。
西门庆在清河只手遮天,要是提前知道分号的事,随便在开业前使个绊子,楼翻修的本钱连水漂都打不出去。
花子虚咽了口唾沫,极快地缩回了墙根的阴影里。
武植收回手,继续盯着街面的动静。
西门庆走到茶馆门口,脚步停住。
他回头,冲着身后的家丁低声交代了两句。
那几个精壮汉子当即散开,极为熟练地分散到茶馆周围各个街角站定,眼神扫视着来往行人。
西门庆从小厮手里接过锦盒,整了整衣襟,独自一人跨进了茶馆的门槛。
武植在心里把这出戏翻了翻。
原着里这一幕,他早知道会来。只是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间节点,带着花子虚,亲眼站在这堵墙后头看。
旁边的花子虚完全没往那方面想,小声念叨着:“西门大哥出来喝口茶,还带这么多人守着门口,排场也忒大了些。”
武植没理这句废话。
他偏过头,看着花子虚。
“子虚,你跟西门庆认识多久了?”
“打小就认识。”花子虚答得痛快,“两家是老街坊,逢年过节都走动,以前也一块儿逛过花楼。”
“那你家里内宅的事,他知道多少?”
花子虚挠了挠后脑勺。
“知道不少。前阵子叔父做寿,他来府上吃过酒席,跟家里人都熟得很。”
他满脸疑惑。
“大哥,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武植收回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大哥对我有再造之恩,兄弟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直说便是。”
武植侧过身,目光穿过街面,落在那间茶馆紧闭的二楼窗棂上。
“你妻子,今日一个人坐在茶馆里。身边只带了一个丫鬟。”
花子虚撇了撇嘴。
“这有什么。她平日里就爱清静,时常一个人出门喝茶听书,有什么稀奇的。”
武植停下了话头。
他没再往下说一个字。
只是看着花子虚。
这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指摘。
花子虚被盯得浑身发毛,在原地挠着脑袋,觉得今天的大哥,从早晨到现在,全是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