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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车在前面走。

车辙碾过泥土路面,没多远就换成了坑洼的碎石野径。

山势变高,两侧的田地退了下去,野林子冒出头,将日头遮了大半。

武植坠在后面,靴底踩过碎石,没出一点乱响。

他看了一眼日头,约莫过了未时末。

前方的山坳拐了一个大弯,视野宽阔起来。

一片土围子垒起的庄子趴在半山腰,围墙修得高大,外头竖着两个粗木搭的望哨。

木台上没人,连根示警的绳铃都没挂。

这伙人在这地界安逸得太久,连最基本的防备都散了。

武植顺着外围的陡坡绕了半圈,踩进一片长满荆棘的密林深处。

他停下脚步,右手抬起,两根手指并拢虚掩在唇边。

一声极短促的鸟鸣从他唇间发出,混在山风吹过树冠的细碎响动里。

三息过去。

头顶高处的树冠里传回一声短调。

树叶微微一晃,两道穿着破旧麻衣的身影从树干上翻落。

两人在半空中屈膝卸力,靴底触及腐叶。

武植心头微动,甲和乙竟然都在。

甲和乙起身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愕。

自家大人竟会孤身一人摸到这等深山老林。

“老大,您怎么过来了?”

“在城门口跟上了一辆泔水车,两个被迷晕的孩子一路进了这庄子。”

甲和乙听罢,脸色大变。

在此处死守了那么多天,拐人这种下作买卖,两人连半点风声都没探到。

武植没理会两人的懊恼,抛出正题:“张大户人在里面?”

甲连连点头:“在。今早出了清河县城,半道接上了一个人,一块儿进的庄子。属下查验过面相,是清河县尉,穿的便装。”

“这庄子归谁管?”

甲答得很快:“咱们脚下踩的是清河县的土。过了后头那道山梁,往东翻出十里地,就是阳谷县的辖地。”

武植冷笑了一声。

地方挑得真够精的,出了事往东一窜,两边衙门互相推诿扯皮,谁都不管,天然的法外之地。

再加上清河县尉亲自坐镇——难怪城里丢了四五个孩子,衙门查了几轮,一个屁都没放出来。

根子就在这儿。

“庄子里有多少人手?”武植问。

“打手约莫十五到二十人,都是街面上的泼皮,武器是砍刀木棍,路数杂乱,全凭一股狠劲。”乙在旁补充道。

武植两根手指交叠,按压着有些发木的指骨节,关节发出一声脆响。

这些消息足够了。

“今日,这庄子不必留了。”

甲和乙腰板同时绷直。

武植蹲下身,随手从地上捡了根枯枝,在泥地里划拉出一个粗略的庄子轮廓。

枯枝点在粮仓位置。

“这是粮仓。里头关着孩子。我先进去,里外两道看守,我亲手解决。”

树枝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横线,指着南侧的一排矮房。

“甲。你去南面。把守在外的喽啰制住,把里面的人看住,安抚好,绝不能让她们在这关口弄出叫声。”

枯枝最后划回图阵中央,将一条穿堂死死截断。

“乙。这条穿堂交给你。这里连着前面的赌场和后院。你把口子堵住,半个人都不许放去后院。”

武植站直身子,将那截枯枝抛开。

“开局讲究干净利落。能下暗手就别拔刀。”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要是见了血收不住——就敞开了杀。”

甲和乙双拳紧握,同声低应:“明白。”

甲犹豫了半息,还是问出口:“老大,粮仓拔掉后,您去哪头?”

武植视线投向林子外高高的庄墙:“张大户和那位县尉。这等贵客,我得去送个行。”

甲没再多嘴,但他和乙交换了个眼神——杀官和杀土匪,性质天差地别。

州府的刀子一旦落下来,牵连的是满门老小。

武植看出了他们的顾虑。

“还有话说?”

两人摇头。

“把心装回肚子里。这黑锅,扣不到咱们头上。”

“各自准备吧。”

三人各自没入林间,朝不同方向消失。

……

武植越过高墙,身形紧贴内侧阴影,几个起落便没了踪迹。

他经过南侧矮房的后窗,透过两指宽的缝隙,武植看清了里头的境况。

第一间屋里五个妇人披头散发地缩在墙角,衣衫多处被撕裂,嘴里全塞着破布团。

第二间屋点着油灯,穿绸衫的管事正陪着一个满口北地乡音的买主喝酒。

那买主翘着腿坐在长条凳上,身侧放着一个灰布口袋。

袋口松开半截,露出一排白花花银锭的光晕。

他顺着连廊后侧的死角,绕向庄子最北端的那间独栋大瓦房。

侧窗留了半寸缝。

张大户那张胖脸笑得满面油光,正弯着腰给对面的人续茶。

清河县尉斜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把玩两枚核桃,一只脚搁在凳子上。

“张老板。”

县尉咂了咂嘴,嘴角挂着淫邪的笑意,“后院新收的那几个妇人,成色一般了些,比不得富户家的女眷。”

他搓了搓手指:“不过山间野味,胜在别有风情。”

张大户连声逢迎:“大人所言极是。小人家中母老虎管束严苛,来到这宝地,便只图个畅快,大人想挑哪个,自便就是。”

两人放肆大笑。

清河县尉剥开一颗花生扔进口中嚼碎,转谈正事:“孩童出货的速度必须加快,济州那边的买主银两已备齐,催得紧,切莫耽误了发货期限。”

张大户拍着胸脯保证:“大人放心,这两日便能凑齐数目装车发货,绝不会误了主顾的时辰。”

武植收回视线,无声退出。

杀官。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翻了一个来回。

杀了清河县尉,州府一定会查。

但今天这出本来就不是以官身办案——是黑吃黑。

只要现场做干净,伪造成庄内火并或者山匪劫杀,死无对证。

再者。

花太监那刀子正往西门庆头上落,清河县尉是西门庆在官面上最硬的一把伞。

这把伞今天要是“失踪”了——西门庆在清河县的护身符将会少一道。

公义和私利。

在这一刻,拼得严丝合缝。

……

武植来到粮仓背面。

墙根处留有透气窄缝,他俯身倾听。

仓内阴潮难当,传出孩童压抑的抽噎声。

一个粗哑男声骂骂咧咧:“再嚎一句,老子活剥了你!”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踢踹肉体声。

孩童的哭声被强行堵了回去,化为痛苦的呜咽。

武植直起身,绕过墙角,来到粮仓正门侧边的死角。

仓门外站着两名持刀汉子,正背靠木门闲聊。

“那老鬼倒是会享受,在前厅喝热茶玩女人,留咱们兄弟在外面吃冷风。”左边汉子吐了口唾沫。

“少发牢骚。济州那边的买主交割完,咱们都能分几两银子去酒肆快活。”右边汉子双手互相搓动取暖。

武植脚尖点地,身形前欺。

两步跨出,靴底未带起半点尘土。

左边汉子刚张开嘴准备接话,武植的左手已掐住其咽喉。

五指收拢发力,喉骨碎裂声被皮肉闷在颈内。

右边汉子双眼圆睁,手刚摸上刀柄。

武植右手化作手刀,携着风声劈在他颈侧。

两人同时脱力瘫软。

武植双手各托住一具身躯,平稳放在泥地上。

武植推开厚重的木门,迈过门槛,反手将门掩拢。

粮仓内部昏暗,仅靠高处天窗漏下的几缕日光照明。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排泄物的恶臭。

角落铺着一层发黑的稻草。六个手脚被缚的孩童挤成一堆,瑟瑟发抖。

正中央摆着一张瘸腿木桌。

留守在内的那名粗壮汉子背对仓门,正低头翻找桌上的酒葫芦。

听到门响,汉子并未回头,只当是外面的同伴进屋。

“过来整两口烧酒暖暖身子?”汉子拔开葫芦塞子,转身递出。

他迎面看见一个高大的陌生男人。

武植脚下猛踏地面,借步法拉近距离。

右拳直击而出。

拳锋毫无阻碍地撞在汉子心窝处。

骨骼断裂声清脆响起。

汉子胸腔当场凹陷,一口夹杂着血沫的液体喷出。

武植左手迅疾探出,死死捂住汉子的口鼻,将那声惨叫封死在喉咙深处。

汉子身躯剧烈抽搐两下,四肢颓然垂落。

酒葫芦掉落泥地,酒液汨汨流出,刺鼻的酒糟味盖过了些许霉味。

武植将尸体拖至木桌后方,避免孩童直视。

他走到角落那堆孩童面前。

武植半蹲身子,竖起食指抵在唇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孩子们拼命点头,死咬下唇不敢出声。

武植拿了外面守门的刀子,割断缚住孩童手脚的粗麻绳,伸手揉了揉大孩子的头顶。

“在这里藏好别出声,外面的事料理完,接你们回家。”

武植站起身,推开木门,重新迈入未时末的日光中。

正厅方向,张大户与清河县尉的笑声依旧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