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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植已经在脱外衫了。

“把你叔父扶起来。”

“靠坐着,背冲我。”

花子虚不敢耽搁,弯腰将叔父的上身搀起。

花太监轻得吓人,皮包骨头,脖子耷拉着,脑袋往前坠。

花子虚用自己的肩膀顶住他的前胸,双手从腋下穿过去,紧紧托住。

武植翻身上了床榻。

盘膝坐在花太监身后,双掌贴上那副嶙峋的后背。

隔着一层中衣,掌下全是凸出的脊椎骨和肋骨。

皮肉薄得挂不住,体温低到手碰上去就觉出不对。

武植闭上眼。

丹田之中,《九阴真经》的内力被意念一引,从井底涌了上来。

暖,是春天开河时冰层下面那种绵密的暖。

内力顺着掌心渡入花太监的经脉。

最初什么反应都没有。

枯干的经脉像一片龟裂的河床,真气灌进去就被吞没,连个回响都没有。

武植加重了输出。

一分。

两分。

三分。

掌心开始发烫。

何医师端着一盏油灯站在一侧,双眼眨都不敢眨。

灯光照在两人身上,他看见武植的十根手指深深按进病人后背的中衣里。

指缝之间,布料在无风自动。

这绝非人力按压,有股无形力道在皮肉之下游走,把衣料从内侧顶了起来。

老医师的手微微发颤。

他行医半辈子,翻烂了半部《黄帝内经》。

针灸推拿汤剂丸散,但凡人间医术他都见过。

但这个……

这不是推拿。

半炷香过去。

花太监后背的中衣被汗打透了。

从肩胛骨开始往下,整片后背湿了一大块,蒸腾出来的水汽混着药味,在油灯火光里拧成一缕一缕的白丝,从两人头顶升起来。

何医师“嘶”了一声。

他上前两步,将油灯举到花太监脸侧。

灰败的面皮上,从嘴唇开始泛出了颜色。

是活人才有的血色。

一点一点地从灰白里透出来,先是嘴唇,然后是鼻翼两侧,然后是颧骨。

何医师伸出手,将指尖搭上花太监的寸口脉。

手指一触到那截手腕,整个人定住了。

脉回来了。

寸脉,很弱,但跳得稳。

关脉,有了。

他缓缓挪动指位,食指压向尺脉的位置。

微弱的搏动隔着皮肉传上来,若有若无,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何医师的手臂在发抖。

“尺脉回了……”

老人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绝脉回春……老夫行医四十三年,今日……”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来。

说出来就是在砸自己祖师爷的招牌。

武植额角沁出了汗珠。

内力已经灌出去将近一半。

花太监的五脏六腑亏虚太久,就像一块被反复榨干的海绵,吸起真气来毫无节制。

照这个速度灌下去,今晚功力得折掉七成。

七成内力换一个政治保护伞续命。

这笔买卖不能说不划算,但赔面太大了。

武植运转真气探向花太监心脉。

心脏的跳动比一盏茶之前有力了不少。

够了。

死不了就行。

武植双掌撤离后背,收功断流。

身子微晃了一下。

花子虚拿眼神看他。

武植摆了摆手,表示无碍。

他从床榻上翻下来,双脚落地的瞬间膝盖有一点发软,扶了一下床柱稳住。

背后传来一声咳嗽。

花子虚浑身一颤,低头去看。

花太监的眼皮在动。

浑浊的眼珠转了半圈,定神了好一会儿,才停在花子虚的脸上。

嘴唇蠕动,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花子虚的眼泪“唰”就下来了。

“叔父——”

他把花太监小心翼翼地放平在枕上,双手还在抖。

何医师快步上前,第二次搭脉。

这一回,他搭了很久。

收回手的时候,老人吐出一口浊气,抬头看向站在一旁擦汗的武植。

“寸关尺三脉俱回,心脉尤健。”

“老夫从医四十三年……”

他顿了一下,摇着头把后半句话摁了回去。

转而盯着武植的手,目光黏得紧。

“小友,你方才所施之法,可否告知一二?”

武植从床柱边直起腰,呼出一口气。

“不可。”

回答得很直接。

何医师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拱手道:“冒昧了。”

他低头收拾药箱,心里透亮,能搞出这等手段的人,来路绝非寻常,问了也是白问。

床上,花太监的意识还没完全清醒。

但他的胸口起伏已经稳了下来。

每一次呼气吸气都扎扎实实的,不再是先前那种随时可能断掉的微弱。

脸色虽还苍白,却褪去了那层渗人的灰青,嘴唇上有了薄薄的血色。

花子虚跪在床前,用帕子替叔父擦去额上的汗。

他一边擦一边偏头看武植,嘴巴张开合上好几回,最终只挤出两个字。

“大哥。”

武植拍了拍他的肩膀。

“人保住了。后面的药调理,听何老先生的。”

花子虚用力点头。

……

门栓被抽开。

卧房大门打开的时候,院子里那二十来号人齐齐涌了上来。

打头的还是那个圆脸男人。

他一眼就瞧见了床上的花太监睁着一只眼睛,正缓缓转动着眼珠。

另一只眼睛也在努力睁开。

圆脸男人的脚步硬生生定住了。

身后,矮胖中年探出半个脑袋,看清床上的情形之后,一声“哎呦”吞回肚里,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活过来了。

那面色、那呼吸,分明是病势压下去了。

几房主事的脸色精彩纷呈。

但凡方才在院子里多说了半句打算分家产的话,眼下都成了扎在脚底板上的钉子。

圆脸男人率先堆起一脸笑。

“太好了!老太爷洪福齐天!这位……这位先生当真妙手回春!”

武植没搭理他。

花子虚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他站在床前,目光从三个叔伯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沉声低语,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叔父还躺着呢,你们方才在院子里商量的那些话,要不要我替你们复述一遍?”

圆脸男人的笑僵在脸上。

矮胖中年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蹦出来。

花子虚没给他们接话的机会。

“都出去。”

他转身看向花太监。

老人的眼睛全睁开了,浑浊的眼珠里有光,不多,但足够让人看清里面的内容。

花太监没出声,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圆脸男人带着那帮人退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子里。

卧房门重新合上。

屋里只剩花子虚、武植和何医师三人。

花太监的目光从花子虚脸上移到武植身上,又移回来。

“说。”

一个字,沙哑,但有力。

花子虚跪在床前,三言两语把事情讲了。

武植半夜来花府,在卧房里用了一种旁人从未见过的手法,硬生生把已经断了的脉象续了回来。

何医师在旁边点了点头,算是佐证。

花太监听完,没有马上开口。

他靠在枕上,浑浊的眼珠盯着帐顶,胸口缓慢地起伏着。

沉默持续了十几息。

武植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板,把满屋的药味和浊气吹散了几分。

天边最远处,黑幕的底子上浮着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快天亮了。

身后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

“武县尉。”

武植转过身。

花太监已经被花子虚扶着靠坐在床头。

老人的目光落在武植身上,停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

有在大内宫墙里熬了大半辈子才养出来的戒备,有从鬼门关被拽回来的余悸,还有一层不愿轻易示人的东西。

武植与他对视。

谁都没先开口。

花太监干裂的嘴唇动了。

“子虚,去把百年老参汤端来。”

花子虚愣了一下。

花太监的视线没有离开武植。

“老夫方才虽昏着,身子里的动静却不是全然不知。”

他的声音很轻,全凭一口气撑着说每一个字。

“经脉里头那股暖意,是从外头灌进来的。这屋里除了何老先生,就只有你。”

他顿了一下。

“何老先生的手段,老夫清楚。那不是汤药针石能做到的事。”

花子虚红着眼眶出门。

花太监靠在枕上,盯着武植看了很久。

干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老夫前几日……告诫子虚……要提防你。”

声音很轻,只有武植听得到。

“现在看来……”

“幸亏他没听进去。”

他闭上眼,脸上浮现出极浅的笑意。

武植拉过一张圆凳在床边坐下来。

“花老太爷说笑了。”

“您活着,对我有用。这不算什么舍己为人的好事,您心里清楚就行。”

花太监没接话。

沉默了几息。

“你倒是不装。”

……比那帮狗东西实诚。”

这四个字干巴巴的,谈不上夸,也谈不上贬。

是一个老狐狸对另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年轻人,给出的最审慎的评语。

花子虚端着参汤跑回来。

热气腾腾的百年老参汤,汤色澄黄,参味浓得化不开,被他双手捧着递到武植面前。

武植接过来。

也不客气,仰脖子灌了大半碗。

参汤入喉,丹田里空荡荡的内力池子泛起些暖意。

不多,但聊胜于无。

他放下碗,站起身。

“花老太爷好好歇着,后面的汤药调理,何老先生比我在行,我这个人只会救急,不会守摊。”

花太监在枕上微微颔首。

他没有留客。

不是不想,是他了解,武植这种人,你越拉着他,他越要走。

反倒是你松开手,他自己会回来。

因为利益还绑在一处。

武植走到门口。

脚步顿了一下。

“有件事先知会一声。”

他没回头。

“张大户的家产,今天白天已经过了户。过在我夫人名下。”

花太监睁开了眼。

“清河县这块地方,往后我武植的买卖会越铺越大。”

花太监盯着那道背影,沉默了几息。

“……你倒是挑了个好时候。”

“趁人之危,这四个字,就是给你写的。”

武植侧过脸,似笑非笑。

“花老别介意。”

“人在,生意就在。这买卖不亏。”

他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的花家族人纷纷侧身让道。

没有一个人敢拿正眼看他。

花子虚一路把他送到花府大门外。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橘色的光带,晨雾在长街上薄薄地铺了一层。

“大哥,你——”

“回去守着你叔父。”

武植打断他,“接下去几日是关键期。你那几个叔伯,盯紧了。人心隔肚皮。”

花子虚抹了把脸,使劲点头。

武植收回视线,迎着初升的天光大步往前走。

背后,花府那座灯火燃了一整夜的深宅大院,在晨曦中终于安静了下来。

灯没灭。

人也没走。